第28章 结案


甘肃平凉。

巡洋舰停在一处废弃的农机站院外,引擎熄火,车身还微微发烫。

这已经是第三十七天。

从四子王旗到察右中旗,从察右中旗到怀仁,从怀仁到榆林,从榆林到平凉。两千三百公里,车轮碾过雪地、冰棱、煤渣、黄土。巡洋舰的底盘托过底,右前轮补过一次胎,后保险杠被路沿石蹭掉指甲大一块漆。

它还在跑。

赵小宝靠在驾驶座上,脸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他的霸道还没提——案子没破,他不好意思跟爸开口。

但他没抱怨过。

这三十七天,他学会了在零下二十度的车里睡觉,学会了用雪搓冻僵的手指,学会了把焙子掰碎了泡进保温杯盖里当一顿热饭。

他学会了不抱怨。

“组长。”乌日娜放下望远镜,“李瑞平的大嫂出门了。”

张川从后座坐直。

七天前,他们在平凉郊区锁定了李瑞平最后的社会关系——一个守寡多年的嫂子,独居在这片废弃厂区边缘的自建房。

三天蹲守,他们确认这户人家有异常:深夜亮灯、窗帘严实、院子里停着一辆挂陕西牌照的老旧皮卡,发动机盖还是温热的。

今天,那个女人提着一兜菜,沿着土路慢慢走远。

张川推开车门。

“走。”

四个人,一栋荒废的农机站仓库,一扇虚掩的铁门。

刘强在前,乌日娜压后,赵小宝守在窗根下。

张川推开门。

屋里没有开灯。

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背对着门,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副没下完的象棋残局。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来了。”

张川没说话。

那人慢慢转过身。

四十七岁,眼窝深陷,两鬓已经白了。和户籍照片上判若两人。

李瑞平。

他看了一眼门外的天光,又看了一眼来人。

他说,“还是找到这儿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杨林科。”张川说。

李瑞平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桌上那盘残局。红方剩一车一马,黑方剩双炮一士。

“他死了。”李瑞平说,“2004年2月13号。”

他把那个日期说得如此准确,像刻在骨头里。

窗外传来风声。

刘强从窗根下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赵小宝往前迈了一步。乌日娜站在门边,看着那个自称李瑞平的男人。

张川没有动。

“谁动的手?”

李瑞平沉默了很久。

“安海。”他说,“我指使的。”

他顿了顿。

“黄卫平抛尸。李瑞全看押。”

他把所有人的名字都说了出来。

像卸下一块石头。

2004年2月13日夜,察右中旗铁矿禁闭室。

安海把绳子绕在杨林科脖子上,从背后勒紧。杨林科没有挣扎——他被关了三个月,已经没有力气挣扎。

他死的时候眼睛没有闭。

安海怕了。

他翻遍禁闭室,找到杨林科自己缝的那条红色绒脖套,蒙住死者的眼睛。还不够,又找红布裹了脚、系了腰。

他不知道这样能不能镇住冤魂。

但他不敢不这么做。

黄卫平开着那辆白色面包车,载着尸体跑了三百公里。四子王旗的草原在冬夜里黑得像海,他找到一处无人牧场,想挖坑。

冻土挖不动。

他看见那堆羊粪。

他把杨林科推进去,用粪土盖住,连夜开回察右中旗。

他以为不会有人发现。

四十天后,牧民清理羊粪堆,一锹铲出红布。

李瑞平说完这些,低下头。

桌上那盘残局还没下完。

“张秀梅知道吗?”刘强问。

“不知道。”李瑞平摇头,“我离了婚才做的这些事。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

“买房子的钱,是我托人给的。她以为是娘家贴补。”

他抬起手,像想做什么,又放下了。

“带我走吧。”

抓捕行动持续了三十七小时。

4月1日凌晨,安海在陕西神木一處私煤窑落网。他还在干老本行,下井挖煤,十年没离开过煤矿。

他看见警察时,手里的搪瓷缸掉在地上,热水溅了一脚,他没躲。

“……李瑞平抓到了?”他问。

然后他伸出手,自己把手腕并在一起。

4月27日傍晚,黄卫平在呼和浩特落网。他改了名字,在城郊开了一家修车铺,手艺不错,街坊都叫他“黄师傅”。

他被按在引擎盖上时,围了一群人。

黄卫平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进臂弯里,不让邻居看见。

4月28日凌晨,张景在怀仁家中被依法传唤。

他没有反抗。穿上大衣,跟女儿说“我出去一趟”,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那套从没拆封的茶具一眼。

“秀梅,”他说,“爸对不起你。”

他没说为什么对不起。

张秀梅站在客厅里,看着父亲被警车带走。

她始终不知道,那声“对不起”是为矿难瞒报,是为她前夫犯下的命案,还是为那笔她以为是娘家贴补、其实是买命钱的购房款。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5月2日,鹿城。

巡洋舰驶入市局大院时,黄昏正从西边漫过来。

张川熄火,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案子,破了。

后视镜里,刘强靠着座椅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叠没整理完的审讯笔录。乌日娜在看窗外,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很浅的金色。

5月5日,省厅批复。

四子王旗特大杀人抛尸案成功告破,六名嫌疑人全部到案,矿难瞒报案同步重启调查。

这是2004年全区刑侦战线开年第一大案。

表彰大会定在五月中旬。

5月6日一早,他把那摞整理完毕的案卷送到巴图办公室,出来时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赵小宝从大办公室探出头。

“师傅,中午吃啥?”

张川没回头。

“羊杂面。”

“行!”赵小宝缩回去,隔了两秒又探出来,“师傅,我爸说车到了,霸道,银灰色的。下午能开队里来不?”

张川转过身。

“你那帕萨特呢?”

“修好了。”赵小宝挠挠头,“我爸说卖了抵差价。”

张川看着他。

“以后好好开越野车,别老惦记轿车。”

“记住了!”

赵小宝缩回办公室。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张川把手插进大衣口袋。

口袋深处,压着一部波导S1000。

三十七天里,他往鹿城打了五十二通电话。

巴图接了五十二通。

从“组长,锁定了嫌疑人”到“队长,李瑞平抓到了”,每通电话那头都是一样的声音。

“知道了。注意安全。”

没有多余的话。

但张川知道,每次挂完电话,巴图都会在办公室里多抽一支烟。

他把手机往里推了推。

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

窗外是三月初的鹿城,天还是灰的,但不再压得那么低。

冰凌的水滴打在窗台上,嗒,嗒,嗒。

像钟摆。

他迈开步子,走进那间挤满了人的大办公室。

刘强在对着电脑打结案报告,手指敲得飞快。

乌日娜在整理物证归档,每张照片贴得端端正正。

赵小宝在跟那盆快死的绿萝说话。

张川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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