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案情进展
清晨五点三十分。
乌兰花镇还在沉睡。
招待所走廊里只有暖气片咝咝的漏气声。张川推开房门时,隔壁的门几乎同时打开——乌日娜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拎着那只装满了资料的帆布包。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楼下,巡洋舰的引擎已经预热过。
赵小宝从驾驶座探出头,脸被暖风吹得有点红。他昨晚十一点才睡,今早四点半就醒了,躺在床上把去怀仁的路线默背了三遍。
刘强抱着保温壶从值班室出来,壶里灌满了刚烧开的热水。他拉开副驾门,把壶放进杯架,又往兜里揣了两袋速溶咖啡。
“出发。”张川坐上后座。
巡洋舰驶出招待所大院。
后视镜里,那辆白色帕萨特还静静停在角落,车顶积雪又厚了两寸。赵小宝没有看它。
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越来越亮的天际线。
从四子王旗到山西怀仁,六百公里。
出内蒙古界时,雪停了。但风没停。那种能把人骨头吹透的西北风一路跟着他们,从乌兰察布刮到大同,又从大同刮到怀仁。
“师傅,”他盯着路面,“山西怎么也这么冷?”
“山西是山区。”张川靠在座椅上,“比内蒙古海拔还高。”
赵小宝没再问。
他把车速控在一百一,眼睛每隔五秒扫一次后视镜。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巡洋舰驶入怀仁市区。
这是一座被煤染黑的县城。街道两旁堆着没清运完的积雪,雪下面是煤灰和煤渣混成的黑泥。运煤卡车从身边轰隆隆驶过,带起的风把路边积水坑里的黑水掀起细浪。
刘强降下车窗,那股混杂着煤烟、硫磺和焦油味的气息立刻灌进来。
“这味儿……”他皱了皱鼻子,“比咱钢铁厂还冲。”
“怀仁产煤。”乌日娜翻开笔记本,“张景的矿在城西三十公里,小峪镇那边。”
巡洋舰穿过城区,向西驶入县道。
路越来越窄,煤灰越来越厚。路边的树是黑的,屋顶是黑的,连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棉袄袖口都是黑的。
下午两点,他们抵达小峪镇。
张景的矿在镇子西北角的荒坡上,已经停产三年。锈蚀的铁门半掩,门卫室玻璃碎了半边,用塑料布钉着。院子里堆着没运走的煤矸石,被雪盖成一座座白色小山。
没有人。
刘强推开门卫室,里面只有一张倒地的木椅和半份去年三月的报纸。
赵小宝绕着矿区走了一圈,在废弃的煤仓边找到一块褪色的门牌。
“怀仁县小峪镇第二煤矿”。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乌日娜站在空荡荡的矿区中央,风吹起她大衣的下摆。
“组长,”她说,“2003年杨林科就是在这儿报的案。”
张川没有回答。
他蹲下,手指按在冻硬的土地上。
三年了,这里什么都没有剩下。
但他知道,证据不在现场。
证据在人的脑子里。
傍晚六点,巡洋舰驶入怀仁市区。
刘强联系了怀仁市公安局刑侦大队。接待他们的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刑警,姓魏,头发花白,抽一种没过滤嘴的香烟。
他听完来意,沉默了很久。
“杨林科的案子,”他把烟灰弹进茶叶罐,“我记得。”
他站起来,从文件柜深处翻出一只落满灰的牛皮纸袋。
“2003年8月12日,他打安监局举报电话,说二矿发生瓦斯爆炸,死了五个人,矿主私了瞒报。”老魏把纸袋放在桌上,“我们和安监局联合查过,张景矢口否认,矿上工人都说不清楚。那个年代,私矿出事没人敢说真话。”
“死者家属呢?”刘强问。
“查过。五个人里三个是外省来的,家属拿了赔偿就回老家了,没人追究。另外两个是本地的,签了保密协议。”老魏顿了顿,“协议上写的‘意外死亡’,不是矿难。”
刘强握着笔的手停在笔记本上。
乌日娜看着他。
“那个举报之后,”她问,“张景有什么反应?”
老魏看了她一眼。
“被约谈那次,他一句话没说。”老魏把烟头摁灭,“但从那之后,他矿上少了一个人。”
“杨林科。”
“对。”老魏说,“8月13日之后,再没人见过他。他出租屋里的行李都没收拾,欠了两个月房租,房东把东西扔了。”
他顿了顿。
“我们报过失踪,查了三个月,没线索。”
窗外,怀仁的夜色慢慢沉下来。
张川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沿。
“张景现在人在哪里?”
“还在怀仁。”老魏说,“二矿关了之后,他在城东开了家煤场,生意不小。”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
“这个点,他应该在家里。”
张川站起来。
“地址。”
张景的家在城东一处独栋小楼,外墙贴着九十年代末流行的白色瓷砖,院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积雪扫得很干净。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她看见门外的几张生面孔,愣了一下。
“找谁?”
“张景。”张川出示证件。
女人眼神闪了一下。
“……他在楼上。”
张景比张川想象中矮。
六十岁出头,头发白了大半,穿一件灰毛衣,袖口磨得发亮。他坐在二楼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套没拆封的茶具。
他没有起身。
“四子王旗的案子。”张川把现场照片放在茶几上,“认识这个人吗?”
张景低头,看着那三张裹着红布的照片。
他没有碰。
“……不认识。”
“杨林科。”张川说,“2003年在你矿上打工,8月12日举报你瞒报矿难,8月13日失踪。”
张景没有说话。
“他失踪后第四十天,死在四子王旗的草原上。”
张川把抛尸地点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被人勒死,裹上红布,埋进羊粪堆里。”
张景看着那张照片。
他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节泛白。
“你们找错人了。”他说,“我不认识这个人。”
乌日娜站在门口。
“杨林科失踪前最后接的那通电话,”她开口,“来自内蒙古察右中旗。那个手机号的机主叫李瑞平。”
张景的手指动了动。
“李瑞平,”乌日娜说,“是你女婿。”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张景没有抬头。
炉子上的水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哐哐响。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张景说。
他的声音忽然老了十岁。
“2004年春节,他回来过一次。住了三天,什么也没说。”他顿了顿,“初五走的,再没回来过。”
“你问过他什么吗?”
张景沉默了很久。
“……没有。”
他抬起头,第一次直视茶几上那些照片。
那个裹着红布的人躺在四十天后的雪原上,脸被遮住了,但他知道那是谁。
他见过杨林科。
2003年夏天,那人站在他矿区的院子里,穿着沾满煤灰的劳保服,大声说“我要举报你”。
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个不识相的刺头。
他没想到这人会死。
他更没想到,自己女婿会参与其中。
从张景家出来时,怀仁下起了雪。
不是内蒙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密的小雪粒,落在脸上沙沙的,像砂纸。
刘强站在巡洋舰边,对着电脑屏幕皱眉。
“川哥,李瑞平的户籍资料调到了。”
他把屏幕转向张川。
“2004年1月20日,他办了户口迁移,从察右中旗迁到陕西榆林。2月10日,又从榆林迁到甘肃平凉。之后就再也没有更新过居住信息。”
张川看着那个日期。
2004年1月20日。
四子王旗案发是2003年12月中旬,旗局接到报案是2004年1月17日。
李瑞平迁户口的时间,就在案发后第三天。
“查他妻子。”张川说,“张景的女儿,现在在哪儿。”
刘强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滑动。
三十秒后,他抬起头。
“张景的女儿叫张秀梅,2004年3月与李瑞平离婚,2005年再婚,现任丈夫是怀仁本地人,开货运公司。”
“李瑞平和她离婚后,还有联系吗?”
“户籍上没有。但……张秀梅在怀仁买过一套房产,全款支付。她当时的月工资不到八百块。”
张川看着那个购房日期。
李瑞平消失后的第一个月。
他拉开巡洋舰车门。
“明天一早,再去找张景。”
赵小宝发动引擎。
“师傅,回招待所?”
“嗯。”
巡洋舰驶入怀仁的雪夜。
车窗外,这座被煤染黑的县城正在被一层薄薄的白色覆盖。路边的运煤卡车停成一排,车顶积了浅浅的雪,像一头头蹲伏在黑暗里的巨兽。
乌日娜靠着座椅,膝上摊开那张不断加长的关系图。
张景。李瑞平。张秀梅。安海。黄卫平。李瑞全。
六个名字,她画了六条连线。
赵小宝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张川。
张川没有睡。
他看着窗外,手搭在车窗框上。
怀仁的雪越来越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发出均匀的、催眠般的节奏。
他想起门房里那个老头说的话。
“瘦。眼睛大,眼窝凹进去。右眉骨有道旧疤。”
他想起杨林科举报矿难的那个夏天。
他想起那三块压在证物袋里、颜色依旧鲜红的布。
那些布裹在死者头上、脚上、腰上。
裹了一个活人的恐惧。
巡洋舰稳稳驶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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