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赵小宝要换车
乌兰花镇的天还没亮透。
四王旗公安局门口,巡洋舰打头,墨绿色车身落了一层细雪;赵小宝的白色帕萨特垫后,漆面擦得锃亮,在灰蒙蒙的清晨里白得发光。
赵小宝喜滋滋跑回帕萨特,发动引擎。刘强在旁边摇头,拎着保温壶上了副驾。乌日娜拉开巡洋舰后门,坐进去,膝盖上摊开那叠没看完的矿企资料。
车队驶出乌兰花镇。
正月草原,天地一色。
雪不算厚,但铺得匀。从昨晚开始下的那场雪到现在还没停,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斜斜地扑向挡风玻璃。巡洋舰的四驱系统稳稳抓着地面,帕萨特落在最后。
赵小宝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越野车的尾灯,跟得小心翼翼。底盘低,他不敢压车辙外的雪壳子,只能循着前车压实的轨迹走。速度一慢,距离就拉开了。
“赵小宝,你跟紧点,雪越下越大了。”
赵小宝,“我尽量!”
乌日娜放下资料,回头看了一眼。
帕萨特的白色车身在漫天雪雾里忽隐忽现,像一叶漂在乳白海面上的小舟。
“组长,”她说,“他那个车……”
“没事。”张川握着方向盘,“让他跑跑就知道了。”
第一个坑在出旗界三十公里处。
巡洋舰过去了,帕萨特没过去。
那段路被重载货车压出两道深辙,雪填平了表面,底下是硬邦邦的冰棱。越野车底盘高,骑在车辙上晃晃悠悠过去了。帕萨特骑不住,轮子陷进辙沟里,底盘“哐”一声磕在冰棱上。
对讲机里传来赵小宝倒吸凉气的声音。
“……师傅,我托底了。”
张川把车靠边,从后视镜看着那辆亮着双闪的白色帕萨特。
“能倒出来吗?”
“我试试……”
发动机轰鸣了两声,轮胎空转,刨起一片雪雾。底盘卡在冰棱上,纹丝不动。
刘强下来,踩着雪走过去,蹲下看了一眼,回头冲巡洋舰喊:
“卡死了,得拖。”
赵小宝从驾驶座钻出来,围着车转了两圈,脸色比雪还白。
“师傅,这……”
张川从巡洋舰后备箱拽出拖车绳。
“挂上。”
赵小宝蹲在雪地里,手忙脚乱地找帕萨特底盘的拖车钩。他这车买了不到两个月,说明书还没翻完,压根不知道拖车钩藏在哪块盖板后面。
乌日娜下车,从他手里接过起子。
“我来。”
她跪在雪里,手指冻得通红,摸索了半分钟,撬开那块不起眼的方形盖板。拖车钩拧进去,咔嗒一声落锁。
张川挂上拖车绳,回到巡洋舰。
“坐稳。”
V8发动机低吼一声,拖车绳瞬间绷直。帕萨特底盘从冰棱上刮下来,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音。
赵小宝站在雪地里,看着后保险杠底那道崭新的白色划痕,半天没说话。
重新上路时,他开得更慢了。
下午三点,车队抵达察右中旗界。
雪停了,但风没停。省道两侧是开阔的草场,没有树,没有房子,风从西伯利亚一路灌过来,毫无遮拦地抽在车身上。
傍晚六点,他们抵达第一个目标点位——察右中旗西北四十公里处,废弃多年的一处私矿。
矿口已经封了三年,铁栅栏锈成赭红色,缠着没解干净的铁丝网。仓库看门的老头裹着军大衣从门房探出头,眯眼打量这俩辆车。
巡洋舰,还有一辆底盘沾满雪泥、后保险杠带伤的白轿车。
“找谁?”
“李瑞平。”张川出示证件,“这矿以前是他的?”
老头点了支烟,慢慢吐出一口白雾。
“三年前转手了。听说回山西了。”
“他在的时候,矿上有没有一个四川来的矿工,姓杨,五十来岁?”
老头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烟头摁灭在门框上。
“不记得了。”
但他看张川的眼神,分明记得。
张川没追问。他在门房登记簿上留了电话,转身回到车上。
乌日娜说:“他不肯讲。”
“他会讲的。”张川发动车子,“明天再来。”
回乌兰花镇的路上,天彻底黑了。
雪又开始下,这次更大。车灯照出的光柱里,雪片密得像帘子,能见度不足二十米。巡洋舰把车速压到三十,打着双闪。
帕萨特不见了。
“赵小宝?”乌日娜抓起对讲机。
没有回应。
“赵小宝!收到请回答!”
对讲机里只有刺啦刺啦的电流声。
张川把巡洋舰靠边,推开车门。
风雪瞬间灌进来,像刀子割在脸上。
他往后走了五十米,再往后,一片漆黑。
他掏出手机。
信号只有一格。
拨号音响了十几秒,通了。
“师、师傅……”赵小宝的声音冻得发抖,“我车滑进沟里了,开不出来……”
“人有没有事?”
“人没事,车也没大事,就是……”他顿了顿,声音带了哭腔,“底盘又卡住了。”
张川挂了电话。
他转头,看向乌日娜。
“乌日娜,掉头,去拖他。”
乌日娜接过方向盘,动作利落地挂挡掉头。巡洋舰碾过路肩,压着积雪往回开。
五百米外,帕萨特斜插在路边排水沟里,车头朝下,后轮悬空。刘强赵小宝站在车边,大衣敞着,皮鞋陷进雪里,耳朵冻成两块紫红。
他看见巡洋舰的车灯,像看见救星。
“师傅……”
张川没理他,蹲下看车况。
排水沟不深,但宽度刚好卡住帕萨特的底盘。前轮陷在雪泥里,刨出一个黑色的坑。后保险杠那道白痕旁边,又多了一道更长的刮痕。
乌日娜从巡洋舰后备箱拿出拖车绳。
这回赵小宝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他跪在雪里,摸索着撬开拖车钩盖板,把钩子拧紧。
拖车绳绷直。
帕萨特被拖出沟槽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赵小宝站在雪地里,看着自己那辆满身伤痕的白车,沉默了很久。
“师傅,”他忽然开口,“我这个车……是不是不行?”
“轿车是舒服,可内蒙这地方,冬天没越野车,就是受罪。”张川答道。
赵小宝点点头,把这句话咽进肚子里。
他没有再抱怨。
只是上车之前,用力踢了一脚帕萨特的后轮胎。
晚上十点,车队终于回到乌兰花镇。
招待所的暖气烧得烫手,刘强把湿透的鞋袜架在暖气片上,乌日娜对着镜子处理冻裂的虎口。赵小宝坐在床边,抱着茶杯,不说话。
张川推门进来,扔给他一支冻疮膏。
“抹上。”
赵小宝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没动。
“师傅,”他说,“我想换车。”
刘强从暖气片边探出头:“你爸能同意?”
“我跟我爸说。”赵小宝抬起头,“帕萨特在城里开是舒服,出来办案不行。我要换辆顶用的。”
他顿了顿。
“越野车。能跟上巡洋舰的那种。”
乌日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刘强把袜子翻了个面。
“早该换了。”
张川靠墙站着,点了支烟。
他看着赵小宝。
这小子今天在雪里跪了两次,皮鞋里灌满冰水,手上冻出两道口子,一句没喊疼。他心疼他那辆车,但更懊恼的是自己——不是懊恼车不行,是懊恼自己考虑不周。
“回去再说。”张川弹掉烟灰,“先把这案子拿下。”
赵小宝用力点头。
他把冻疮膏拧开,挤出黄豆大一点,慢慢抹在手背上。
窗外,雪还在下。
凌晨五点。
张川醒得很早。
招待所的窗户结满冰花,看不清外面。他用掌心焐热一小块玻璃,看见巡洋舰停在楼下,车顶落了厚厚一层雪。
那辆白色帕萨特停在它旁边,满身泥泞,像一只斗败了的年轻野兽。
他穿上大衣,下楼。
乌日娜已经在车边了。她没发动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东边泛青的天际线。
“组长,”她没回头,“今天还去矿上吗?”
“去。”
她点点头。
“那个看门的老头,”她说,“昨天没说实话。”
“知道。”
“今天他会说吗?”
张川没有回答。
他拉开巡洋舰车门,发动引擎。
热风吹散前挡的霜花时,刘强和赵小宝也下楼了。赵小宝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浮肿,但眼睛亮着,手里攥着昨晚没打完的电话。
“师傅,”他上车,“我跟爸说了。”
“他怎么说?”
“他骂我败家。”赵小宝系上安全带,“骂完问我,想换什么车。”
张川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说?”
“我说要丰田。”赵小宝说,“巡洋舰买不起,至少也得是辆霸道。”
刘强在后座笑了一声。
“你爸能给你买?”
“骂归骂,”赵小宝也笑了,“买归买。”
巡洋舰驶出招待所大院。
后视镜里,那辆遍体鳞伤的白色帕萨特静静停在原地,车顶积雪反射着清冷的晨光。
赵小宝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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