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四王旗的案子
正月十七,鹿城的天灰得像洗过抹布的水。
大办公室里暖气温吞吞的,老郑正对着茶杯哈气。刘强把焙子掰碎泡进羊杂汤,乌日娜低头擦她的配枪。赵小宝来得最早,已经把每个人的茶杯续满水,这会儿正蹲在暖气片旁边,试图跟刘强那盆快死的绿萝说话。
“师傅,”他抬头,“这绿萝还能活不?”
“不知道。”张川拧开杯盖,“你天天跟它说话试试。”
赵小宝认真点头,开始每天一次的浇水仪式。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走廊里的凉风。
巴图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摞卷宗。他没往白板走,直接停在张川桌边。
“四王旗的案子。”他把卷宗放下,“去年十二月中旬发案,三个月了,旗局没啃动。省厅要求咱们接管。”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刘强放下筷子。乌日娜把配枪插回枪套。赵小宝从暖气边站起来,手还在裤缝上蹭了蹭。
张川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现场照片。
灰黄色的草原冻土,背景是半埋在雪里的羊粪堆。一具男性尸体侧卧,头朝东南、脚朝西北,半边身子被粪土覆盖。这不是最刺眼的。
刺眼的是那抹红。
红色绒布紧裹着死者的头,脑后打了结。双脚套着同色布套。腰间系着红布带。
三处红。
像在荒野里开出的诡异花朵。
“三个月,”巴图说,“旗局把方圆一百公里的牧点全摸排过,死者身份都锁不定。没有目击,没有监控,抛尸点选在冬季无人牧场,发现时距遇害至少四十天。”
他顿了顿。
“现场所有痕迹都被风沙和羊粪盖了。别说脚印车辙,连能提的微量物证都没提取到几处。”
张川翻到第二页。
尸检摘要:男性,年龄四十五至五十五岁,身高一米六八左右。死亡时间推断在2003年12月底至2004年1月初。死因为勒颈机械性窒息,脖颈有深勒痕,口鼻有微量血迹。无搏斗伤,异地遇害后抛尸。
他继续翻。
第三页是物证清单。死者的衣物——工地劳保棉衣、棉裤,没有内衣,没有鞋袜。棉服口袋里有几样东西:半包挤扁的红塔山,一个一次性打火机,两张方便面盒盖折成的小卡片。
卡片上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手机号。
同一个号码,写了两次。
张川拨通技术科的电话。
“帮我查个号。山西怀仁的归属地。”
他报出号码,挂断。
巴图看着他。
“你有方向?”
“没有。”张川合上卷宗,“但那个手机号不会凭空出现在死者口袋里。”
他站起来。
“刘强、乌日娜、赵小宝,收拾东西。”
“去哪儿?”刘强问。
张川把卷宗夹进腋下。
“四王旗。”
从鹿城到四王旗,三百多公里。
巡洋舰领路,帕萨特殿后。二月的草原没有一丝绿意,枯黄的草茬贴着地皮,风一吹,沙土便扬起来,糊满挡风玻璃。乌日娜坐在副驾,始终看着窗外。
她很久没说话。
“乌日娜,”张川开口,“你老家是哪儿的?”
“锡盟。”她顿了顿,“东乌旗。”
“草原熟吗?”
“熟。”
“那你说,抛尸的人为什么选这儿?”
乌日娜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没人。”她指着窗外,“你看这片地,冬天别说人,牲口都不来。牧民会把牛羊赶到冬营地,夏营地空六个月。藏一具尸体在这儿,开春之前没人会发现。”
她转头,看着张川。
“凶手知道草原。”
巡洋舰颠簸着驶入乌兰花镇时,天已经擦黑。
四子旗公安局的会议室暖气烧得足,墙角堆着没撤走的春节红灯笼。局长姓白,五十出头,眼下青黑,烟灰缸里插满烟蒂。
他把厚厚两摞排查笔录搬到桌上。
“去年12月19日报案,”白局翻开工作日志,“牧民清理羊粪堆,一锹铲出红布,扒开是死人。我们当天封控现场,方圆十公里搜了三遍,没有车辙,没有足迹。”
“零下三十度,”旁边的刑警大队长补充,“地冻得比石头还硬,别说轮胎印,你拿铁镐刨都刨不出坑。凶手根本不用清理痕迹——老天爷替他清完了。”
张川翻着那摞笔录。
七百多户,两千多人,四王旗周边三个苏木、五个嘎查,所有牧民都问过。没有人见过陌生车辆,没有人听过异常响动,没有人认得死者。
“死者身份呢?”刘强问。
“没锁定。”大队长摇头,“协查发到周边五个盟市,报上来失踪人员对不上。这人就像从地里长出来的。”
“那张手机号呢?”
“山西怀仁的归属地。”大队长递过协查回函,“我们跟怀仁警方对接过,机主叫杨林科,53岁,四川广元人,在当地私矿打工。电话打过去是空号,这个人在2003年8月之后就失联了。”
“失联前的社会关系查过吗?”
“查过。”大队长顿了顿,“矿主说他2003年夏天就离矿回老家了。我们联系四川警方,广元那边查无此人。线索断在这儿。”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川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乌兰花镇零星的灯火,更远处是无边的黑暗。他想起卷宗里那三张红布的照片。
头裹红布,脚套红套,腰系红带。
不是风俗。
不是仪式。
是恐惧。
“白局,”他转身,“死者身上的红布,你们查过来源吗?”
白局愣了一下。
“我们排查过周边布匹店、裁缝铺,没有匹配的进货记录。以为是死者自己带的……”
“不是死者带的。”张川打断他,“是凶手裹的。”
他把三张现场照片并排贴在白板上。
“头、脚、腰。三处红,三处打结方式一致。这不是死者临死前自己能完成的操作。是凶手在杀人之后,亲手给他裹上的。”
他指着照片里那道勒痕。
“勒死,然后裹红布。为什么?”
没人回答。
乌日娜忽然开口。
“在我们牧区,”她说,“老人讲,人横死之后魂魄会缠着凶手。用红布裹住死者的眼睛、脚、腰,是怕他认路回来。”
她顿了顿。
“这不是什么风俗。是迷信。是心里有鬼的人自己编出来的辟邪法子。”
张川看着她。
“凶手害怕。”
第二天清晨六点,张川带乌日娜、赵小宝重返抛尸现场。
牧场地处四王旗东北边缘,距离边境线不到一百公里。二月的草原风硬如刀,从蒙古高原毫无遮拦地灌过来,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赵小宝没戴棉帽,十分钟后耳朵冻成两个红团。
“师傅,”他缩着脖子,“这地方夏天有人来吗?”
“六到九月有牧民放羊,”乌日娜指着远处几间废弃土房,“那户是夏营地,十月就撤了。”
“那凶手怎么知道这儿没人?”
乌日娜没回答。
张川蹲在抛尸点——三个月过去,羊粪堆已经被牧民平掉,只剩一片颜色略深的冻土。他伸手按了按,地面硬得像水泥。
“冻土挖不动,”他说,“所以凶手没挖坑。”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但他是怎么选的这儿?三百公里跨省抛尸,他不可能漫无目的地开。”
他转向乌日娜。
“如果换作你,你凭什么选这儿?”
乌日娜沉默了很久。
“如果是我,”她说,“我一定选我来过的地方。”
她指着远处废弃土房。
“牧民会在夏营地住三四个月,对周边几十公里地形了如指掌。哪怕不是本苏木的牧民,只要在这儿放过羊,就知道冬天没有人来。”
她顿了顿。
“凶手要么是本地人,要么在这儿待过很长时间。”
张川没有接话。
他站在原地,迎着风,点了支烟。
风把烟雾瞬间撕碎。
第三天傍晚,刘强从县城打来电话,“川哥,我把杨林科2003年上半年的通话详单捋了一遍。”他的声音透着熬夜后的沙哑,“这个号码最后一通打出电话是2003年8月12日,主叫山西怀仁,被叫是——你猜是谁?”
“别卖关子。”
“怀仁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的值班电话。”
张川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打了两分钟。”刘强说,“然后8月13日,这个号码有一通呼入,归属地是内蒙古察右中旗。接听时长四十七秒。之后就再没有使用记录。”
察右中旗。
距离四王旗抛尸点,不到两百公里。
张川挂掉电话,推门走进白局的办公室。
“白局,调察右中旗的矿企名单。2003年前后在营的,私矿为主,法人或实际控制人有山西背景的优先。”
白局抬头看他。
“你跟杨林科的矿主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传真。
“怀仁警方今天上午发来的协查补充。杨林科打工的私矿矿主叫张景,山西怀仁本地人。2003年8月,杨林科实名举报张景的矿发生瓦斯爆炸、瞒报死亡人数。当地安监局介入调查,张景被约谈。”
他把传真推到张川面前。
“举报之后不到一个月,杨林科失联。”
张川盯着那张薄薄的纸。
窗外风声呼啸,把窗框吹得轻轻震动。
他想起现场照片里那具侧卧的尸体。
想起那三块辟邪的红布。
凶手害怕。
怕那个被他勒死的人,化鬼来找他。
当晚十点,专案组在四王旗公安局作战室召开第一次全体会议。
白局的人把察右中旗的矿企资料铺了半张会议桌。2003年前后在册的私矿四十七家,其中有山西投资人背景的十一户。在这十一户里,2003年下半年发生过用工异常、人员非正常流动的,三家。
刘强拨通了其中一家的留守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老人,看矿仓库的。他说2003年矿上确实有个四川籍的工人失踪,老板说是跑了,欠了半个月工钱没人管。
“矿老板叫什么?”
“李瑞平。”老人说,“听说是山西人,那几年矿上好多山西来的。”
张川在白板上写下这个名字。
他转过身。
“明天一早,刘强、乌日娜跟我去山西怀仁。赵小宝留守四王旗,跟白局的人继续排查这个李瑞平的社会关系——他的岳父是谁,他的铁矿跟山西张景的矿有没有关联。”
赵小宝挺直腰板。
“是,师傅。”
乌日娜举手。
“组长,去山西之前,我想再去一趟抛尸点。”
张川看着她。
“想找什么?”
“那年夏天我也放过羊。”乌日娜说,“夏营地附近的风、草的方向、废弃房子边有没有水井……有些东西,男人踩十遍也看不出来,女人看一眼就知道。”
她顿了顿。
“如果那个矿老板真在那儿待过,他的车辙会消失,他的脚印会被风吹平。但他留下的别的东西,可能还在。”
张川沉默了几秒。
“天亮出发。”他说,“我们分头跑。”
窗外,乌兰花镇沉在深蓝色的夜里。
远处有狗吠声,隔着几公里传过来,闷闷的,像草原在咳嗽。
张川站在窗前,把那摞现场照片又翻了一遍。
红布。
他想起前世的自己。
那时候他以为所有悬案都能靠技术、靠线索、靠熬通宵磨出来。后来他懂了,有些案子卡住的不是技术,是人。凶手躲在十五年的暗处,不是因为他有多高明,是因为警方还差一个角度。
这一次,他没有前世的记忆帮他抄近路。
他只有这帮人。
他合上卷宗。
“今晚大家早点休息。”他说,“明天开始,这案子正式啃硬骨头。”
刘强揉着眼睛点头。乌日娜收起笔记本。赵小宝把每个人的茶杯收去清洗。
张川最后一个走出作战室。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他站在黑暗里,把手插进大衣口袋。
外面风很大。
他想起明天要开三百公里夜路去山西,想起那个叫杨林科的矿工失踪前打的最后一通电话,想起那三块压在证物袋里的、颜色依旧鲜红的布。
他不知道这个案子要打多久。
巡洋舰迎着初升的日头驶出乌兰花镇。
后视镜里,四王旗公安局那栋灰白色的楼越来越小,最后融进草原的地平线。
张川握着方向盘。
副驾坐着乌日娜,膝上摊开那张手绘的牧区地形图,铅笔在废弃夏营地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后座,刘强靠窗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份写满批注的山西矿企名单。
三百公里之外,怀仁的私矿老板还不知道,有一车人正穿过这片萧瑟的早春,去找十五年前那场矿难的真相。
张川踩下油门。
草原的风从车窗缝隙挤进来,带着将化未化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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