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小弟赵小宝
这个年,张川是在队里过的。
腊月二十九到正月初六,金店持枪抢劫案的专案组就没散过。陈某落网后还有大量证据要固定,同伙要追,赃物要核,卷宗要整。食堂大师傅回家过年了,留下的值班民警轮流煮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煮破了好几锅。
张川端着那碗破皮饺子,站在走廊窗边吃完。
窗外是鹿城除夕的夜空,零星有烟花升起,在灰黑色的天幕上炸开一瞬,又熄灭了。
父母是腊月二十八带着小雪坐火车去的姥姥家,姥姥家房间够住,母亲说这次要多待几天——过几年忙起来,未必还能有整块的时间回去。
“过几年”不是虚指。
口腔医院的事,年前就定下来了。
还是刘成志刘哥帮忙联系的房产。一百商圈边缘,一栋独栋四层楼,建筑面积五千平米出头。前身是某事业单位的办公楼,单位盖了新楼搬走,这处空了近一年。
年租金四十万包暖。父亲一次性签了十年。
张川第一次跟着去看房时,站在那栋楼门口,仰头数窗户。
四层,每层二十几个开间,外墙是九十年代末流行的白色瓷砖,有些泛黄,但结构完好。楼后有一片空地,能停二三十辆车。楼内甚至预留了电梯井——当年盖楼时就有这个规划,只是一直没装。
父亲站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央,背着手,慢慢转了一圈。
他没说话。
但张川知道父亲在想什么。
小姑全程跟着跑。看房、谈价、签合同,她比父亲还上心。
“哥,你那个诊所名字得换。”签约那天晚上,小姑在爷爷家的餐桌上一锤定音,“康美口腔医院,怎么样?”
父亲没吭声。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
“就叫这个。”小姑把茶杯一放,“装修队我熟,年后就进场,四个月能开业。”
父亲终于开口。
“那就……这个吧。”
小姑笑得眉眼弯弯。
张川在旁边剥橘子,没插嘴。
他想起前世。父亲的诊所开到六十岁,还是那个一百多平米的店面,连招牌都没换过。不是没机会扩大,是父亲觉得“够用就行”。
这一世,他那个“够用就行”的父亲,被小姑拽着,一步一步走向了更大的地方。
挺好的。
正月初十,父母带着小雪从赤峰回来。
同行的还有姥姥和姥爷。
两个老人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被母亲搀扶下火车时,脸冻得红扑扑的。姥爷手里还拎着那盆他养了二十年的君子兰,用报纸裹了三层,还用个小被子包着,一路抱在怀里。
张川接过姥爷手里的君子兰,又把姥姥的行李拎上。
“姥爷,路上累不累?”
“累啥,”姥爷中气还挺足,“你妈买了软卧,睡一觉就到了。”
姥姥在后面絮叨:“你姥爷兴奋得一夜没睡,四点就起来收拾了。”
姥爷装作没听见。
这次姥姥姥爷要在鹿城住到夏天,等小雪放暑假再回赤峰。丽日花园的房子够住,父母那栋楼,一楼主卧空着,两家老人终于当了邻居。
姥爷进门第一件事,是把那盆君子兰端到爷爷家飘窗上,和爷爷养的十几盆排成一排。两个老头对着那排绿植,从品种聊到施肥,聊了一个下午。
奶奶和姥姥在厨房包饺子。一个调馅,一个和面,几十年的老手艺碰在一起,饺子包得又快又好,整整齐齐码了三盖帘,还没到晚上了,姥姥姥爷又搬家,去了爷爷奶奶那栋别墅。
母亲和小姑在客厅整理带回来的年货。牛肉干、奶豆腐、黄油渣,把茶几堆成了小山。
小雪和李静窝在沙发角落,两颗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
张川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暖气烧得很足,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伸手抹开一小块,能看见小区里未化的残雪,和远处那排光秃秃的杨树。
他想,这就叫过年吧。
同学聚会是正月十二。
张川没去成。
那天固县出了起突发命案,巴图点了他跟出现场。等他勘完现场、做完笔录、从固县往回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手机上有七条未接来电,全是郭瑞打的。
郭瑞是警校9621区队的区队长,当年在宿舍睡他上铺。毕业后分到昆区公安分局,去年刚提了三级警司。今年聚会是他张罗的,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在QQ群里吆喝。
张川把车停在路边,给郭瑞回过去。
那边闹哄哄的,背景音里有人在吼《朋友》。
“张川!你他妈终于回电话了!”郭瑞嗓门大得炸耳朵,“我们都喝第二轮了,你人呢!”
“出案子,走不开。”张川靠着驾驶座,揉了揉眉心,“你们喝,下次我请。”
“下次下次,每次都说下次!”郭瑞骂骂咧咧,“九六届就你架子大!”
那边有人喊郭瑞过去喝酒,电话匆匆挂了。
张川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在车里坐了很久。
车窗外的夜空没有星星。
他想起警校毕业那年,全班四十三个人站在操场上宣誓,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将来会是神探、英雄、破大案的人。第一年聚会,三分之二的人想辞职;第三年聚会,一半人在抱怨分不到好岗位。
大家终于都熬成了三级警司。郭瑞在群里发过合影,每个人都穿着新换衔的警服,站得笔直,笑得自信。
那是他们二十出头时最想要的样子。
张川发动车子,驶回鹿城的夜色里。
他没去成同学聚会,但聚会的延续来了。
正月十五刚过,巴图领着一个年轻人走进大办公室。
二十一二岁,寸头,眉眼长得喜庆,身上的警服熨得笔挺。他跟在巴图身后,目光却没闲着,从白板上的案件进度表扫到刘强桌上那盆快渴死的绿萝,又从绿萝扫到窗台上堆成小山的案卷。
“张川。”巴图站在门口。
张川站起来。
“新来的实习警,赵小宝。”巴图侧身,“跟你们组,好好带一带。”
“好的队长。”
张川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那个年轻人脸上。
然后他笑了。
赵小宝。钢铁厂赵书记家的独子。当年警校最后一批中专生,毕业后分到家门口的派出所,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他娘惯得没边,他爹管不住。上一世跟了张川,一个生日过完,第二天开了一辆崭新的白色帕萨特来上班,惊掉全队下巴。
张川那时候看不上他。
觉得他纨绔,靠家里,不努力。
可后来呢?
后来赵小宝调到区分局,三年提副科长。张川在刑警队熬到四十五岁还是个老警员,人家见面还是喊“川哥”。逢年过节打电话问候,局里有什么风声提前透给他,办案遇到难处帮忙协调关系。
张川那时候瞧不上人家。
现在想想,可笑的是自己。
“川哥!”赵小宝已经凑上来了,自来熟地递烟,“小熊猫的,您抽这个!”
张川接过烟。
“以后叫我张川就行。”
“那哪儿成!”赵小宝笑嘻嘻的,“您是我师傅,必须叫哥。”
他又从兜里摸出一把巧克力,递给旁边的乌日娜:“师姐,吃巧克力,进口的!”
乌日娜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愣了一下,接过巧克力,小声说了句“谢谢”。
赵小宝又转向刘强:“强哥!久仰久仰,以后多关照!”
刘强看着手里被塞进来的小熊猫烟,又看看赵小宝那张笑脸,一时不知该摆什么表情。
五分钟。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收到了赵小宝的见面礼。烟、巧克力、还有几盒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的进口饼干。老郑抽着烟,表情复杂:“这小子……家里开超市的?”
“钢铁厂。”刘强小声说。
老郑把烟掐了,换回自己的红塔山。
张川环顾四周。
大办公室是真的挤不下了。年前新加了乌日娜,年后又来个赵小宝,两张桌子占满了每一寸空地。
他指了指墙角。
“你先搬个凳子,凑合跟大伙儿挤挤。”
“好嘞!”赵小宝二话不说,从墙角搬来一把折叠椅,利落地塞进刘强和乌日娜的桌子缝隙里。
他坐下,掏出笔记本,拧开笔帽。
“川哥,今天有什么任务?”
张川看着他。
窗外二月的阳光照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眼睛亮晶晶的,像刚出窝的雏鸟,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会怎么打磨他。
“今天没案子,”张川说,“先熟悉熟悉队里。”
“好!”
那天晚上,赵小宝请客。
天外天大酒店。
鹿城当年数得着的高档馆子,主打海鲜和粤菜,一桌最低消费八百八。赵小宝要了个包间,点了满满一桌:葱烧海参、白灼基围虾、清蒸多宝鱼、蒜蓉粉丝蒸扇贝、避风塘炒蟹,还有两瓶五粮液。
刘强看着菜单上的价格,倒吸一口凉气。
吴日娜握着筷子,没动。
巴图没来——队长说家里有事,但张川知道他是不想跟新同志吃第一顿饭就有压力。郝小亮也没来,师傅这几年越来越不爱凑这种热闹。
但老郑来了。老郑对海鲜没有抵抗力。
赵小宝站起来倒酒,先给张川满上,又给老郑、刘强、乌日娜挨个倒。他倒酒的动作很稳,显然是练过的。
“各位哥、姐,”他举杯,“我刚来,啥也不懂,以后多包涵!这杯我先干为敬!”
一仰脖,二两五粮液下去了。
刘强和老郑对视一眼,默默端起酒杯。
吴日娜抿了一小口,放下。
张川慢慢喝着,没说话。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结账时赵小宝掏出一张银行卡,眼睛都不眨地刷了两千三百块。
“师傅,”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店行吗?不行咱明天换一家?”
张川看着他。
“队里不兴这个。”
赵小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知道,哥,”他把卡收起来,“我就是想请大伙儿吃顿饭,没别的意思。”
他顿了顿。
“以后我就跟着您干了。”
张川没回答。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走了。”
赵小宝赶紧跟上去。
刘强在后面小声跟乌日娜嘀咕:“这小子……家里到底多有钱?”
乌日娜没说话,低头把剩下的银丝卷放进打包盒。
正月里的鹿城,夜风还很硬。
张川站在天外天大酒店门口,点了支烟。赵小宝从后面跟上来,也点了支,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远处街角有人在放烟花,红色的火星蹿上半空,炸成一朵转瞬即逝的菊。
张川弹掉烟灰。
他想,这一世,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那辆丰田巡洋舰安安静静停在酒店门口的车位上。
刘强拿着钥匙走过来。
“川哥,我开吧,你今晚喝了不少。”
张川把烟掐灭,拉开副驾门。
“先送我回家,再送乌日娜和小宝。”
“好。”
巡洋舰驶入二月的夜色。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在挡风玻璃上拖成模糊的光痕。
乌日娜在后座靠窗,已经睡着了。刘强握着方向盘,偶尔从后视镜看一眼路况,赵小宝一直小声地和刘强聊着天。
张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巡洋舰驶入丽日花园,张川下车,有扇窗户亮着灯——不是他那栋,是二十三栋,母亲的厨房。
明天是正月十六。
年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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