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重大案件
大年初十。
张川是被手机震醒的。
凌晨三点四十,窗外还黑着。他摸到床头柜上的波导S1000,屏幕亮光刺得眯起眼。
巴图的号码。
“十分钟到楼下,”队长的声音像砂纸打磨过,“固县出事了,群体中毒,人数下不来。”
通话结束。
张川坐起身,黑暗里静了三秒。
固县。群体中毒。
2003年2月10日,癸未年正月初十。
前世的记忆像冰面下的暗流,瞬间涌上来。
四十二人死亡。三百九十五人中毒。毒鼠强。面食店。
全国震动。
那一年他刚满二十四岁,在这个案子里跑了三天三夜,熬到眼底出血。
四点二十分,重案一队全员到齐。
大办公室的灯全开着,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巴图站在白板前,脸色沉得像腊月的阴山。专案组的牌子已经挂起来——省厅挂牌督办,部里关注,按程序走,这是要载入档案的大案。
“固县金山镇,”巴图的笔尖点在县城东南角,“‘老马家面食店’,主营馒头、焙子、面条。昨天下午开始,附近居民陆续出现呕吐、抽搐、昏迷。截止今晨四点,死亡人数已上升至十七人,送医人数超过两百。”
没人说话。
刘强握笔的手停在笔记本上。吴日娜坐在他旁边,刚来三天,脸上还没褪掉新人的那股劲儿,此刻那劲儿凝住了。
巴图继续。
“现场已封控,市局刑侦、技侦、网安全部压上。我们队的任务——”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屋里,“兵分三路。老郝带高娃、老郑,排查死者社会关系,重点摸面食店同行的竞争矛盾。刘志军那组去各大医院,等幸存者苏醒后做笔录。张川——”
他点了点白板。
“你带刘强、乌日娜,去现场。固县刑警大队归你协调,重点查毒源和嫌疑人轨迹。”
张川站起来。
“是。”
他没有多话。
前世这个案子他跑了整整七十二小时,每一处细节都刻在脑子里:面食店老板叫马德山,与世无争的老实人,被同行陈某某嫉妒生意;投毒时间是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毒源是从走街串巷的药贩子手里买的;嫌疑人当晚坐火车逃往呼和方向,在列车上被乘警认出,制服时口袋里还翻出半包毒鼠强。
这一世,他要先到。
八点四十分,张川小组的车驶入固县金山镇——是临时从车队借的切诺基,墨绿色,四驱,暖风开到最大档还在漏冷风。
乌日娜在后座裹紧警用大衣,没吭声。刘强扶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越聚越浓的灰色天光。
镇中心已经被警戒线围成孤岛。
蓝白相间的隔离带在风里抖动,每隔几米站着戴白口罩的民警。面食店门脸不大,褪色的蓝底招牌歪了一半,“老马家”三个字还剩两个半。门口地面铺了层白灰——那是勘察后撒的,覆盖血迹和呕吐物。
张川弯腰钻过警戒线。
空气中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他站了三秒。
“组长,”乌日娜跟上来,“从哪里开始?”
张川没回头。
“面食店老板呢?”
“在医院,”固县刑警大队的副大队长迎上来,“马德山本人也中毒了,轻度,已经清醒。他老婆还在抢救,儿子昨晚没在家吃饭,躲过一劫。”
“马德山问过了吗?”
“问过,没发现有价值的矛盾。他说自己平时跟谁都不结仇,同行竞争也就是你便宜两毛我贵两毛的事,不至于下这死手。”
张川点头。
他蹲下,看着地上那袋还没封存的证物——半袋面粉,敞着口,取样标签插在上面。
“这面粉检测过了?”
“毒源就在这儿,”副大队长压低声音,“毒鼠强,剧毒,比砒霜还猛。初步判断是投进面粉袋的,和面的时候混进去。”
张川站起来。
“走,去医院。”
九点半,固县医院。
急诊楼外拉着第三条警戒线。临时指挥部设在二楼会议室,省厅刑侦局的人刚到,正在挂作战图。走廊里抬着担架的护士小跑着经过,鞋底敲击水磨石地面,嗒嗒嗒像倒数的钟。
马德山躺在观察室六号床。
五十三岁,瘦,背微驼,眼窝凹进去两块青黑。他看见穿警服的人进来,嘴唇哆嗦两下,没出声。
“马师傅,”张川拖了把椅子坐下,“我是市局刑警支队的张川。您想起什么,慢慢说。”
马德山沉默很久。
“……我真不知道,”他开口,声音干得像裂开的土,“我在这儿卖了二十年面食,从来没得罪过人……”
“同行里有没有跟您关系不好的?”
“没有……”马德山摇头,“做这行的都是苦命人,谁还害谁?”
张川没追问。
他换了个方向:“您店里的面粉,平时放哪儿?”
“后厨,靠东墙,面缸里。晚上落锁。”
“锁坏过吗?”
“没有。”
“钥匙谁有?”
“就我和我老伴。”
张川停了停。
“最近有没有生面孔在店门口转悠?或者买完东西不走,跟您搭话的?”
马德山浑浊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
“有……”他像在使劲捞记忆,“初八那天,有个男的,四十来岁,戴顶鸭舌帽。买了两个焙子,没走,站门口跟我聊了半天。”
“聊什么?”
“问生意咋样,一天能卖多少袋面,从哪儿进货……”马德山皱眉,“我还以为是新开饭馆的老板来摸行情。”
“那人长什么样?”
“中等个,不胖不瘦,本地口音,说话带点后山味儿。帽子压得低,我没看清眉眼。”
张川起身。
“谢谢马师傅,您好好休息。”
他走出观察室,刘强和吴日娜跟在后面。走廊里,他停下脚步。
“强子,让固县刑警队查:全县范围内,四十到五十岁男性,做过餐饮、面食相关,近三个月生意明显下滑或关张的。重点摸初八初九两天的行踪。”
刘强应声去了。
张川转向乌日娜。
“你跟我去工商所,调面食行业经营许可档案。要2002年全年注销、变更、吊销的记录。”
乌日娜点头,已经掏出笔记本。
她没问“为什么查这些”。
下午三点,线索收拢。
固县城关镇有一家“马记面食店”,老板姓陈,四十七岁,2002年11月执照注销。邻居反映此人性格孤僻,生意失败后经常酗酒,酒后扬言“有人挡我财路,谁也别想好过”。
初八那天,有人看见他在金镇露面。
“调他户籍照片,”张川说,“让马德山辨认。”
四十分钟后,马德山从六张照片里,指认了戴鸭舌帽的男人。
陈某某。
陈正平——这个名字在张川前世刻得太深,几乎不用想就从记忆里浮出来。
“组长,”乌日娜放下电话,“铁路那边有反馈了。陈某某的妻子说,丈夫昨天下午说去呼市找活干,带了个行李包。查了列车时刻表,这个点能走的车次只有一趟——鹿城东到海拉尔的K274,昨晚九点十七分发车。”
张川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下午五点四十分。
K274已经开出二十个小时。
他拨通巴图的电话。
“队长,嫌疑人锁定,陈正平,47岁,固县城关人。昨晚九点十七分乘K274往东线逃窜,目前列车已过通辽。”
电话那头,巴图只说了一个字。
“追。”
晚上七点,市局指挥中心灯火通明。
巴图站在大屏前,电话压在耳边,正在跟郑州铁路公安局通话。屏幕上是一张截取的黑白列车时刻表,K274次,北京北至海拉尔,当前正点位置——大安北站。
张川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握着半凉茶。
前世的此刻,他还在固县医院挨家挨户问话,对嫌疑人去向毫无头绪。真正的突破要等到明天凌晨——铁路乘警在列车例行查铺时,发现陈正平形迹可疑,从其行李中搜出半包毒鼠强。
那是乘警的功劳,一等功。
而张川只是三千多名参战民警中的一个。
“大川。”
巴图放下电话,走过来。
“郑州局同意协作。前方最近的上车点是白城,我们的人赶不过去,由铁路乘警执行盘查。你提供嫌疑人体貌特征、携带物品清单,五分钟内报给指挥中心。”
张川点头。
他低下头,开始口述。乌日娜在旁边速记,笔尖划破纸张的细微声响,混在指挥中心此起彼伏的电话铃里。
“陈正平,男,47岁,身高一米七二左右,中等身材,固县口音。逃跑时穿深灰色夹克,蓝色工装裤,黑色运动鞋。随身行李为一个军绿色帆布包,内有可能换洗衣物及——”
他顿了一下。
“及剩余毒鼠强。包装为白色透明塑料袋,约成人巴掌大小。”
吴日娜抬头看他一眼。
张川没有解释。
晚八点四十分。
指挥中心的喧嚣忽然静了一瞬。
大屏上,K274次列车的定位符号停在“白城—太阳升”区间。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乘警长压低的、带着喘息的汇报:
“目标人物确认。十二车卧铺,十八号下铺。已控制。随身行李中检出疑似毒物。”
巴图抓起对讲机。
“重复,是否控制?”
“已控制。上手铐了。正在搜查全车是否还有同伙。”
指挥中心静了三秒。
然后电话铃同时响了三部。
那是省厅,那是部里,那是不知道谁打来的、潮水般涌来的后续。
张川坐回椅子上。
他端起那杯彻底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组长,”乌日娜在旁边轻声问,“您怎么知道他还有毒药在身上?”
张川没回答。
他看着大屏上那列还在往北移动的列车符号,隔了很久,说:
“猜的。”
不是猜的。
是记得。
案发七十八小时,陈正平落网。
数据最终定格在四十二死、三百九十五伤。全国震惊,国务院派员督办。但因为破案速度创下新中国成立以来同类案件之最,从案发到嫌疑人到案不足八十小时,且无一人脱逃、无次生灾害,专案组被授予集体一等功。
三月中旬,表彰大会在市局礼堂召开。
这次的规模,张川前世没见过。
主席台坐满穿白衬衫的高级警官,闪光灯从不同角度交错亮起,把台上人的影子打散成好几个方向。台下黑压压全是人,前几排是省厅领导,往后是各支队代表,再往后是挤在过道里的年轻民警,只能站着。
张川站在第一排侧面。
台上有领导在念表彰决定。
“……巴图同志,在侦破‘2·10’特大投放危险物质案中,指挥果断、调度有方,荣立个人一等功……”
巴图上台,敬礼,接过证书,肩章也变成了两毛二。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朝台下第一排某个方向点了点头。
那个方向站着张川。
“……张川同志,关键时刻精准研判、锁定真凶,为全案告破赢得先机,荣立个人一等功……”
张川走上台。
聚光灯很烫,照在后颈像贴了块热毛巾。他接过证书,授衔,敬礼,转身。警衔终于升成一毛二了。台下黑压压的人头里,他看见刘强在使劲鼓掌,眼眶有点红;乌日娜站在刘强旁边,唇角抿着笑,那对新来的、锋利的棱角好像磨平了一点。
郝小亮站在第三排。
师傅没鼓掌,只是看着他,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张川知道师傅在想什么——就像那天夜里,北梁院子门口,他看着那把从窗缝里伸出的枪时想的一样。
高娃站在郝小亮旁边,她已经能独立带枪出现场了。刘强和乌日娜各荣立个人二等功,名字挨着印在同一份表彰文件上。
张川忽然想起前世那场婚礼。
他走下台,回到第一排的位置。
“……重案一队,集体一等功。”
巴图带队,全体起立。
掌声持续了很久。
他一个人在更衣室坐了十分钟,警服还挂在柜门内侧,肩章上的银星熠熠生辉。
他摸了摸那道杠。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
母亲发来的短信:“晚上回家吃饭吗?炖了你爱吃的羊肉。”
他回:“回。”
窗外,三月的鹿城开始化雪。
屋檐滴下的水珠敲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嗒。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
更衣室的灯在他身后自动熄灭。走廊很长,尽头那扇门推开,外面是灰白的天光和还没有完全融尽的残雪。
他走进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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