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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疫情来了


三月底,鹿城的风开始变软。

张川站在国道边那间一千平米的仓库门口,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铁皮门推开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积了一冬的灰尘在阳光里浮起来。

口罩,白醋,消毒液,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他走进去,脚步声在车间里回荡。

四月三日,报纸上开始出现“不明原因肺炎”的字样,豆腐块大小,夹在天气预报和体育新闻之间。

四月七日,广东成为新闻联播的关键词。

四月十二日,鹿城发现第一例输入性疑似病例。

四月十三日,全市进入紧急防控状态。市长电视讲话,用的是“非典型肺炎”这个正式名称。口罩在药店的柜台上开始变少,白醋的价格标签被营业员用记号笔划掉重写,84消毒液需要托关系才能整箱拿到。

四月十四日,张川给巴图打电话。

“队长,你在队里吗?”

“在。”巴图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有事?”

“给您送点东西。”

他开了那辆切诺基——后座和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先去的队长家,卸下两箱口罩、十箱消毒液、二十桶白醋。

巴图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几箱东西,沉默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囤的?”

“年前。”张川把最后一桶白醋搬下车,“固阳那个种菜的大棚,顺便认识个做医疗器械的。”

巴图没再问。

他抽出一只口罩,对着光看了看,三层,熔喷布夹层,正规厂家。他点点头。

“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你赶快联系,看往哪送了。”张川盖上后备箱,“队里兄弟还有支队长、师傅那边,我都要送。您帮我打个招呼,别让人堵在门口问东问西。”

巴图看了他一眼。

“行。”

四月十五日,张川从早跑到晚。

支队长家。师傅家。高娃租的房子楼下。刘强父母家。老郑父母家。爷爷奶奶那栋老楼,他把东西扛上三楼,奶奶开门时愣了三秒,然后拉着他手往里拽。

“你这孩子,这东西现在多金贵,你自己不留着……”

“我还有,奶。”

他挣开奶奶的手,把东西码进储藏间。

晚上六点半,小姑家。

开门的是姑父,看见门口那几箱口罩、白醋和消毒液,没说话,侧身让开道。小姑从客厅探出头,难得没有咋呼,只是看了他几秒。

“你库里还有多少?”

“不多了。”

“够你自己用吗?”

“够。”

小姑点点头,没再问。

四月十六日,鹿城正式“封城”。

九门落锁。机场、火车站、长途汽车站、高速路口,全部设卡。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公交车跑着空车,透过车窗能看见司机戴着两层口罩。

刑警支队全员战时状态。

张川的切诺基后备箱空了。仓库里那批物资,送出去九牛一毛——同事、亲戚、朋友、朋友的朋友、拐弯抹角托关系找到他门上的人。

剩下的,他联系了七家批发商。

不是不想零售——零售利润更高。但他没那个精力,也没那个时间。疫情前线,刑警队全员在岗,他要值班、要出警、要跟着巴图去各个卡口巡查。网吧关门歇业,左来带着几个网管住店里守着。成人高考的录取通知书压在办公桌抽屉里,还没顾上去函授站报到。

四月二十日,最后一批货出库。

买家是呼市一家连锁药房的采购经理,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N95,隔着三米远跟他谈价。最后连本带利,张川到手1000万。

她问还有没有货,张川说没了。

资金到账那天晚上,他坐在车里,看着手机银行那条入账短信,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比他过去二十年见过的加起来还多。

他把手机扣在副驾座上。

窗外,昔日繁华的钢铁大街空无一人。只有警车偶尔驶过,红蓝灯光无声地旋转。

四月二十二日,巴图在晨会上宣布:刑侦支队全员编入全市疫情防控突击队,24小时备勤,吃住在单位,非紧急情况不得离岗。

张川回家收拾换洗衣物。母亲站在玄关,看着他往旅行袋里塞剃须刀和充电器。

“你那个网吧……”

“关门了。”

“那些货……”

“卖完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钱够花不?”

张川拉上旅行袋拉链。

“够。”

他走到门口,换鞋。母亲还站在玄关,手里攥着一条没拆封的围巾——那是年前织的,藏蓝色,原本打算春节给他。

“妈,我走了。”

“嗯。”

他没有回头。(各位兄弟们,一定要生一个小棉袄)

四月二十五日,全市确诊病例上升至三十二例,疑似病例过百。

刑侦支队办公楼成了半个作战指挥部。巴图的办公室里支起行军床,烟灰缸每小时要倒一次。走廊里跑动的是戴三层口罩的技术员,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打印机吐纸的声音像机关枪扫射。

张川和刘强、吴日娜分到同一个卡口班次。

吴日娜第一次穿防护服,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刘强在旁边憋着笑帮她弄了半天。换好之后,她低头看着自己臃肿的白色身影,沉默了三秒。

“像不像企鹅?”

刘强终于笑出声。

张川没笑。他站在卡口边上,看着远处空荡荡的高速公路,呼出的热气糊在护目镜内侧,擦掉,又糊上。

四月二十八日,流调任务下来。

一名确诊患者曾在发病前去过昆区某大型超市,需排查密接者四百余人。刑侦支队抽调二十名民警,配合疾控中心开展轨迹核查。

名单摊在会议室长桌上,每人领一叠。张川分到三十七个名字,全是陌生电话和模糊住址——城中村、出租屋、群租房。

他打了三十七通电话,上门找到二十九人,强制隔离落实十七人。

其中一户,开门的是个七岁女孩,父母都在隔离点,她一个人在家待了三天。张川联系社区安排专人送饭,平时多照顾一下。临走时女孩趴在门缝里问他:“叔叔,我爸妈会死吗?”

他说不会。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五月二日,鹿城连续七天无新增病例。

五月四日,首批封控区域解封。

五月六日,网吧恢复营业。左来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川哥,开门了。”

“生意怎么样?”

“没人。街上都没人。”

“会好的。”

五月十日,全市中小学复课。小雪戴着妈妈缝的布口罩去上学,放学回家第一件事是把口罩扔进门口专用垃圾桶,然后洗手,洗三遍。

五月十五日,非典疫情正式进入常态化防控阶段。

刑侦支队从战时状态解除,全员分批补休。张川排在第三批,轮到他的那天,他没回家开始补觉。

五月底,疫情平稳。

六月初,省厅表彰文件下达。

张川是在晨会上听到这个消息的。巴图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那份红头文件,念得很慢。

“鉴于鹿城市公安局刑事侦查支队在非典型肺炎疫情防控工作中,全警投入、昼夜奋战,圆满完成流调溯源、卡口查控、涉疫案件打击、突发事件处置等各项急难险重任务,无一人退缩、无一人感染、无一案积压——经省公安厅党委研究决定,拟为刑侦支队申报集体一等功。”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然后是掌声。

张川坐在第三排,跟着鼓掌。他看见巴图把文件放下时,手指在桌沿上搭了几秒。老刑警的手,稳了一辈子,那一刻微微有些抖。

散会后,刘强凑过来,压低声音。

“川哥,你说咱们能批下来吗?”

“能。”

刘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张川没回答。

他走到窗边。六月阳光白晃晃的,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照得发亮。

他想起前世。

2003年非典,刑警支队没有集体一等功。不是表现不好,是没有申报。那年全市公安系统都在忙着抗疫,等疫情结束,这份功劳渐渐被淹没在更急迫、更轰动的案子里——比如固阳那起四十二人死亡的投毒案,比如年底的严打行动。

等再想起来,已经是第二年春天。

“集体一等功”这几个字,在档案室里落了十年灰。

这一世,它不会再落灰了。

六月底,正式批复下达。

鹿城市公安局刑事侦查支队,集体一等功。

表彰大会定在七月十日。张川接到通知时正在固阳出差,电话里巴图只说了一句话:

“回来领功。”

他挂了电话,站在固阳县城的街边,看着那块熟悉又陌生的招牌——“老马家面食店”已经换了新门脸,招牌漆成鲜红色,老板娘是个不认识的年轻女人。

四十二个人不在了。

但面食店还在。

七月十日,市局礼堂。

张川穿着熨过的警服,坐在第三排。台上,巴图代表刑侦支队接过那面锦旗,红底金字,烫着“集体一等功”五个字。

闪光灯连成一片白。

张川没看台上。

八月,疫情彻底结束。

鹿城恢复了三年前的节奏——街上人挤人,早点摊排长队,网吧包夜要提前三天预定。蓝鸟网咖的流水恢复到春节前水平,左来已经开始跟张川商量开分店的事。

他把分店计划搁在一边。

九月,中国刑警学院函授本科开学。

张川请了半天假,开着父亲那辆巡洋舰去呼市报到。成教处的老李还认得他,把学生证递过来时,说了一句:

“五年,很快的。”

他把学生证揣进内兜。

出门时,迎面碰上几个穿警服的年轻人,应该是新一届的函授生,眉眼稚嫩,说话声音都透着兴奋。其中一个问他:“师兄,领教材在哪边?”

他指了方向。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投在地上。

他想起1996年,自己第一次走进警校大门。

那年他十八岁。

今年他二十四岁。

还有五年。

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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