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皮卡被小姑送人了
大年初三,阳光薄薄的,像一层半透明的糖纸糊在天上。
张川领着妹妹和父母,九点多就到了爷爷奶奶家。二院家属小区这栋红砖楼他从小跑大,楼道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混着煤灰和炖肉的气味。奶奶开门时系着条藏蓝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看见孙子孙女,眼睛眯成两道月牙。
“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小雪抢先钻进去,鞋一蹬就扑向沙发上的爷爷。张川跟在后面,母亲王秀兰进门就往厨房走,父亲张建国脱下大衣,左右看看,也跟了进去。
厨房很快热闹起来。母亲切菜,父亲掌勺,奶奶在旁边指挥——尽管父亲已经四十七岁,指挥权还是牢牢握在老太太手里。
“油少了油少了!红焖羊肉得多放油!”
“妈,我知道了……”
“你知道啥?你小时候连火都不会烧!”
张川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拌嘴,剥开一颗橘子递给爷爷。老爷子接过去,没吃,放在茶几上,继续看他的戏曲频道。电视里一个青衣正咿咿呀呀地唱,爷爷听了几十年,也不腻。
小雪趴在爷爷腿边,拿遥控器偷偷换台。爷爷装作没看见。
十点半,门铃响。
小姑一家到了。
姑父李春进门时已经自觉系上围裙——自己带的那种,藏青色,边缘磨得起毛。他跟客厅里的张川点点头,径直钻进厨房。小姑换好拖鞋,大衣往玄关一挂,袅袅婷婷走向沙发,挨着奶奶坐下。
“妈,过年好。”
奶奶拍了她胳膊一下:“好啥好,厨房那么多人,你就不能去搭把手?”
“有他们呢。”小姑捏起一颗开心果,剥开,“我陪您说话。”
奶奶又拍了她一下,这回力道重点,嘴角却翘起来。
李静跟在后面,先叫了姥姥姥爷,然后挨着张川坐下。她今天穿件奶白色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比暑假时又长高了些。小雪立刻从爷爷腿上爬下来,挤到姐姐身边,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看动画片。
张川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人。父亲在灶台前挥勺,母亲在旁边递调料,姑父守着另一口锅炖扒肉条。奶奶和爷爷并排坐着,一个嗑瓜子,一个看电视。小姑嗑着开心果,有一搭没一搭跟奶奶拌嘴。妹妹们头挨着头,时不时发出压抑的笑声。
他忽然觉得,过年挺好的。
十二点整,开饭。
餐桌是爷爷的老梨木圆桌,铺上一次性塑料台布,摆得满满当当。父亲的红焖羊肉酱色油亮,红烧草鱼浇着浓稠的汤汁;姑父的扒肉条肥瘦相间,红烧肉颤巍巍码在青花碗里;奶奶炸的丸子复热过,和木耳笋片一起红烧;母亲用张川带回来的羽衣甘蓝清炒,迷你圆白菜对半切开,只放蒜蓉和盐,清爽解腻。
张川站起来,走向爷爷的酒柜。
老爷子这辈子没别的嗜好,就爱存点好酒。退休前是二院外科主任,病人送的、学生孝敬的,攒了小二十年。张川拉开玻璃门,从最里层摸出两瓶——茅台,白瓷瓶,标签泛黄,1992年的陈酿。
“爷爷,这瓶开了啊。”
老爷子瞥了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
张川开瓶,先给爷爷斟满一小杯,又给父亲和姑父倒上。奶奶和母亲说不要,小姑接过去半杯,李静也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
李静开口道,“哥,下午带我们去滑旱冰吧?”
张川看了她一眼。
李静低头夹菜,耳根微微泛红。
他笑了笑:“行。”
午后一点,厨房收拾停当。母亲和奶奶把剩菜放进冰箱,父亲和姑父被爷爷拉着下象棋。小姑歪在沙发上,盖着条毛毯,半眯着眼听电视。
张川从兜里掏出那把奔驰钥匙,放在茶几上。
“姑父,车还您。”
姑父正在棋盘前沉思,闻言抬头,看了看钥匙,又看了看小姑。
小姑半阖的眼睛睁开了。
“大川啊,”她声音平稳,“你那皮卡……”
张川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初二我们去你姑父老家牧区,”小姑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你姑父他大哥,一眼就相中那车了。说是这车在牧区放羊、拉草料,绝了。”
张川没说话。
“最后就留下了。”小姑说得轻描淡写,“我们还是坐别人的车回来的。”
张川把玩着手里的奔驰钥匙,没接话。
小姑坐直了一点:“咋了?要你辆破皮卡,舍不得?”
“舍得。”张川把钥匙放回茶几,“那车本来也没多好,啥配置也没有。”
“就是嘛。”小姑重新靠回沙发。
“就是还没玩够,”张川慢悠悠补了一句,“可惜了。”
姑父终于开口了:“大川,姑父那奔驰送你。不喜欢的话,你说喜欢什么,姑父给你买。”
母亲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买啥买?没车就坐公交,以前不也好好的?不用管他。”
张川看了母亲一眼,没说话。
小姑双眼一瞪:“咋了?真舍不得?白眼狼!”
“不要了不要了,”张川双手举起,作投降状,“我不要了。”
他把奔驰钥匙推回茶几中央,站起身。
“静静,小雪,出去玩。”
小雪立刻从沙发上跳下来。李静放下新买的手机,抿着嘴角,像是忍着什么。
“穿厚点,”奶奶在后面喊,“帽子围巾都戴上!”
楼下,张川拦了辆夏利。
“师傅,五一公园。”
李静和小雪挤在后座,两张脸凑在结霜的车窗上画小人。张川坐在副驾,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初三下午的路面空旷,偶尔有拜年的车辆驶过,后窗贴着红色的福字。
“哥,”李静在后面小声问,“你真不生气啊?”
“生气啥?”
“车的事。”
张川没回头:“一辆皮卡,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和你妈开玩笑了,只是怎么想也想不到,我心爱的皮卡居然去牧区拉羊去了。”
李静和小雪捂住嘴,嘎嘎地笑了起来。
五一公园东门进去,旱冰场在东北角。铁皮围栏刷着天蓝的漆,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褐色的锈。喇叭里放的是那首烂大街的DJ舞曲。
张川租了三双旱冰鞋。
小雪是第一次来,穿上鞋站都站不稳,两手死死扒着围栏。李静好一些,能扶着边慢慢滑,但身体僵硬得像根木棍。
“你俩,看着我。”张川滑进场中央。
他俯身,蹬地,加速。旱冰鞋在水泥地面划出流畅的弧线,他侧身绕过一对情侣,反脚压步,身体倾斜几乎贴地。前世他在警校时滑过两年冰刀,后来工作忙就放下了,但身体还记得。
一个急停,他转身,倒滑,倒退着穿过人群,膝盖微曲,上身纹丝不动。
有年轻人吹起口哨。
张川滑回两个妹妹面前,气息都没乱。
“会了吗?”
小雪摇头。李静也摇头。
他从李静开始教。
“重心往下,别往后仰。”他扶着堂妹的肘部,“膝盖弯一点,对,两只脚分开,外八字……”
李静抓着他的手臂,指节发白。她滑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发抖,但咬着嘴唇不肯说怕。
“你小时候学自行车,”张川说,“摔了三跤都没哭。”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李静没回答。
她松开一只手,试着往前滑了一步。轮子蹭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晃了晃,又抓住张川的胳膊。
“哥,”她低着头,“你怎么什么都会?”
张川想了想。
“不会的更多。”
教完李静,他去捞小雪。
小丫头正蹲在围栏边,把溜冰鞋当小板凳,看场里人滑。张川走过去,她仰起脸,委屈巴巴:“哥哥,这个鞋脚疼。”
“那你看着衣服。”张川把她抱起来,放到场边椅子上。
他脱了羽绒服,只穿一件薄毛衣,滑进场中央。加速,转身,跳起——一个简单的半周跳,落地时稳稳压住弧线。他沿着场边疾驰,俯身,手臂舒展,像贴着冰面飞行。
小雪拍手叫起来。
李静扶着围栏,眼睛追着他的身影。
他在场中央做了一个燕式平衡,单腿滑行,身体与地面平行,双臂向后展开。毛衣被风鼓起,露出一截手腕。
一圈,两圈,三圈。他滑得越来越快,风声从耳畔掠过,把厨房里的油烟、客厅里的客套、那辆被送人的皮卡,都甩在后面。
最后他急停在两个妹妹面前,单膝跪地,像个谢幕的演员。
小雪扑过来,搂住他的脖子。
“哥哥好厉害!”
张川笑着把她抱起来,另一只手牵着李雪,缓缓向着旱冰场滑去。玩了两个多小时,累得张川一脑门子汗。
“回家吗?”他问。
李静点点头。
还了鞋,走出旱冰场时,天已经擦黑。劳动公园的湖面结着厚冰,几个小孩在上头抽陀螺,鞭子甩得噼啪响。远处有卖糖葫芦的推车,玻璃柜里插着红艳艳的山楂串,在暮色里亮成一簇簇小火苗。
张川给两个妹妹一人买了一根。小雪吃得满脸糖渣,李静小口咬着,糖衣碎成晶莹的屑。
打车回爷爷奶奶家时,车里放着广播。主持人拜年的吉祥话一套一套,窗外是次第亮起的街灯。
小雪靠在他肩上睡着了。李静看着窗外,安静得像一幅画。
晚上七点,开饭。
中午的剩菜热过一轮,又煮了一大锅手擀面。奶奶亲手擀的,面里加了鸡蛋,筋道,汤底是羊骨清汤,洒一把香菜。
张川吃了三碗。
不是客气,是真好吃。过年这几天,大鱼大肉堆着,到此刻才觉得落胃。面条吸饱了羊肉汤的鲜,滑过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母亲看了他好几眼,没说话。小姑给他夹了块红烧肉,也没说话。
李静坐在他对面,低头吃面,偶尔抬眼看他,又很快垂下。
爷爷吃完饭,又坐回沙发看他的戏曲频道。青衣还在咿咿呀呀地唱,像上午的戏还没唱完。
张川靠在椅背上,看着这满屋子暖黄灯光下的人。
母亲在收拾碗筷,父亲帮着擦桌子。姑父站在阳台抽烟,小姑窝在沙发角落,已经眯着了。奶奶端了盘切好的橙子出来,先放在爷爷手边。
小雪趴在地毯上,翻爷爷的老相册。李静挨着她,两张脑袋凑在一起,指着黑白照片里的人小声说笑。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碗底。
窗外的夜空里,不知谁家在放烟花。闷闷的声响隔着玻璃传来,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门。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53335/38125180.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