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年礼
大年二十九,固县。
张川把皮卡停在路边,看着眼前这片塑料大棚。腊月的北风刮得人脸上生疼,棚里却绿意盎然——这年头能在冬天看见新鲜蔬菜,稀罕。
“川哥,咱们买这么多菜干啥?”刘强搓着手,哈出的白气糊了一脸。
“送礼。”张川推开大棚的门。
暖湿的空气扑面而来。放眼望去,全是叫不上名字的稀奇玩意儿:拳头大的圆白菜,鸡蛋大小的紫茄子,像芹菜叶子那么大的香菜——不对,那应该是别的菜,张川也没认全。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介绍说这是“羽衣甘蓝”,那是“塔菜”,还有从南方引进的芥蓝、芦笋。
张川把大棚里能买的品种拼了一百箱,又装了一百箱本地的杂粮礼盒。皮卡后斗塞得满满当当,盖了三层棉被。往回开的路上,刘强扒着车窗看后视镜:“川哥,你说这些东西,队长认识吗?”
“认识东西不重要,”张川打着方向盘,“认识心意就行。”
皮卡驶进市局大院时,已经中午了。张川给老郑打电话,让他下楼。两人把队长那辆帕杰罗的后备箱塞满,后座也堆了两层。又给支队长车上放了十几箱,师傅车上放了几箱,高娃和刘强的份额也留出来。
忙活完,他上楼敲队长办公室的门。
“进。”
巴图正对着电脑敲材料,抬头见是他:“有事?”
“队长,”张川靠在门边,“给您车上弄了点稀罕东西。”
“啥东西?”
“反季节、反品种蔬菜。”
巴图愣了两秒:“反季节我懂,反品种是什么?”
“就是该大的变小了,该小的变大了。”
巴图盯着他看了三秒,把笔放下,站起身:“走,看看。”
院子里,巴图掀开后备箱的纸箱。羽衣甘蓝的紫红叶脉在路灯下泛着光泽,迷你圆白菜码得整整齐齐,还有一盒盒黑五类杂粮。他拎起一颗比鸡蛋大不了多少的茄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哪儿弄的?”
“固县,有个专门搞特色种植的公司。”
巴图没说话,把茄子放回去,盖上箱子。他直起腰,拍了拍手。
“还有多余的没?”
张川指着皮卡方向:“还剩小半车。”
“都给我留下。”巴图掏出烟,点上,“这些东西我有用,过年转亲戚正愁不知道送啥。”
张川道“行,那我再去拉一趟。那剩下的先给你卸在厨房。”
巴图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也行,一会我让老郑再找一辆车。”
张川转身要走。
“哎。”巴图在后面喊。
他回头。
“你那皮卡,”巴图弹了弹烟灰,“是能拉货。”
张川笑了。
他明白,这是队长对他这辆“五万块钱没暖风”座驾的最高评价了。
第二趟从固县回来,已经是下午4点多。张川没回市局,直接把车开进丽日花园的地下车库。新房的装修还没完,但车库能用。他卸下五十箱蔬菜五十箱杂粮,码在墙角,又留出十箱放在车斗里——那是给办公室同事的。然后开车回到了局里,晚上下班,给同事们一人送了一箱,收到大家一致好评。
回到家,母亲正在包饺子。父亲在客厅看新闻,小雪已经睡了。
“吃饭了吗?”王秀兰头也不抬。
“还没呢。”张川洗手,坐到餐桌边帮母亲捏褶子。
王秀兰给张川煮了一盘饺子,把剩下包好的饺子一排排放进冰箱。她没问儿子忙什么,从小就不太问,问了也听不懂。只是每年过年看他比别的孩子忙。
大年三十。
张川拎着一件茅台,几箱蔬菜杂粮,去了爷爷奶奶家。
二院家属小区,红砖楼,爷爷奶奶住了三十年。奶奶开门时正围着围裙炸丸子,看见孙子,眼睛眯成一条缝:“大川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奶,过年好。”
“好好好,都好。”
爷爷在阳台侍弄他那几盆君子兰,听见动静探出头,点点头算是招呼。老头话少,一辈子话少,但孙子提来的东西他一样样看过去。看到那几箱蔬菜时,他顿了顿。
“这圆白菜,咋这么小?”
“新品种,奶,您炒了尝尝。”
奶奶当晚就炒了一盘。全家围桌吃饭时,那盘清炒迷你圆白菜最先光盘。爷爷没评价,又夹了一筷子。
张川陪爷爷奶奶待到九点多。下楼时,满天繁星,空气里硝烟味淡淡——有人已经提前开始放炮了。他站在单元门口,点了支烟,听着远处零星的爆竹声。
这一年,又快过完了。
大年初一,拜年。
张川六点就起了。先开车去车库,把昨晚留的蔬菜杂粮装车。今天行程排满:支队长、队长、师傅,还有大姨、小姑和几个关系近的亲戚。
第一站,支队长家。
支队长姓周,五十出头,山东人,酒量大,脾气直。开门看见张川拎着两瓶茅台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张?进来进来!”
屋里已经摆了酒菜——山东规矩,初一拜年进门三杯酒。张川推辞不过,喝了三杯茅台,吃了两口凉拌海蜇,说了几句“祝支队长新春大吉”的吉祥话。临走时支队长塞给他两条软中华:“拿着抽。”
第二站,队长家。
巴图家在昆区一个老小区,三楼。开门的是嫂子,系着围裙正在炖肉,屋里飘出浓郁的红烧香气。巴图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张川拎着两桶胡油进来,眼皮都没抬:“放厨房吧。”
张川没见外,把油放进厨房,出来跟嫂子聊了几句。巴图儿子上初中,正窝在屋里打游戏,张川敲门进去,往孩子手里塞了个红包。小孩眼睛一亮,喊了声“谢谢张叔”,又低头继续打游戏。
“别给他钱,”嫂子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乱花!”
“过年嘛。”张川笑着出来。
他坐下喝了杯茶。巴图没问他来干嘛,他也没说送了什么。两桶胡油不值钱,但那是固阳农户自己榨的,外面买不到。
坐了二十分钟,张川起身告辞。巴图送到门口,顺手从玄关柜上拿起两条小熊猫:“拿着。”
“队长,我这——”
“少废话。”
张川接过烟,下楼。
第三站,师傅家。
郝小亮家在青山区,老房子,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利索。师傅的女儿刚上初中,正趴在茶几上写寒假作业。师娘开的门,看见张川,脸上绽开笑:“大川来了!快进来!”
“师娘过年好。”
“好,都好。”
师傅从里屋出来,穿着件旧毛衣,头发刚洗过,还湿着。他看见张川手里拎的两瓶茅台和那桶胡油,张了张嘴,想说啥,最后只说:“又乱花钱。”
“我那儿有渠道,不贵。”
“不贵也是钱。”
张川没接话,把给师妹的红包塞进作业本底下。小女孩偷偷看了一眼,抿着嘴笑。
坐了一刻钟,张川要走。师娘死活要把东西往回塞,张川死活不要。最后各退一步——换成了师傅柜子里的两条烟、两桶茶。
郝小亮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张川发动皮卡。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说:“那天晚上,北梁那个院子……”
“师傅,都过去了。”
“我知道过去了。”郝小亮声音不高,“我就是想说……那天你坚持要带枪,坚持翻墙盯着窗户……”
他没说完。
张川没催。
“……算了,”郝小亮摆摆手,“初四来家吃饭。”
“哎。”
皮卡驶出小区,后视镜里,师傅还站在单元门口,手插在裤兜里,佝偻着背。
他今年才四十一。
张川踩下油门。
第四站,小姑家。
小姑住得远些,在开发区一个新小区,一百六十平,装修得敞亮。张川敲门时,姑父开的门,一身休闲装,手里还握着紫砂壶。
“大川来了!”
“姑父过年好。”
小姑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张川搬着几箱蔬菜进来,眼睛顿时亮了。
“这菜哪儿买的?”
“固县。”
小姑放下锅铲,擦了擦手,过来翻箱子。羽衣甘蓝、迷你圆白菜、紫茄子、黑五类杂粮……她一样样拎起来看,嘴里啧啧有声。
“好东西,”她看向张川,“还有吗?”
“车库还有几十箱,本来打算给店里员工分的。”
小姑立刻说:“都给我留下。”
“姑,那是我给员工准备的……”
“你那员工知道这菜多少钱一斤?”小姑把箱子往厨房搬,“你送他们这个,他们以为是普通白菜。送点烟酒化妆品,人家才知道值钱。”
张川噎了一下。
小姑说的……好像有道理。
“你车库那几十箱,”小姑一锤定音,“我都要了。我库里那些烟酒礼品你拉走,正好给你们员工发。”
张川还想挣扎,姑父在旁边喝茶,悠悠开口:“听你姑的。”
十分钟后,张川开着姑父的奔驰S500,后备箱塞满了高档烟酒、营养品、进口化妆品。他的皮卡钥匙被小姑征用了——他简直不敢想象,小姑和姑父开着那辆墨绿色福特皮卡、车斗里装满蔬菜礼盒去给亲戚领导拜年的画面。
算了,不想了。
奔驰驶向网吧。
大年初一,街上车少人稀。张川握着方向盘,感受着真皮座椅和座椅加热的暖意。好车是好车,但开起来总觉得少了点意思。
可能是太安静了。
蓝鸟网咖过年没歇业。左来这半年历练出来了,白衬衫、黑西裤,站在吧台后面像模像样。看见张川从一辆大奔上下来,他愣了愣。
“川哥……换车了?”
“借的。”张川打开后备箱,“过来搬东西。”
烟、酒、营养品、化妆品,堆了半个吧台。左来看着这些硬通货,咽了口唾沫。
“这些……发给大家?”
“男员工一人两条烟、一盒营养品,女员工一人一套化妆品、一盒营养品。”张川顿了顿,“另外,过年红包一人五百,你拿2000元。剩下的礼品都拿回你家。”
左来应着,开始分门别类码放。他干了大半年店长,已经从当初那个网吧泡着的无业青年,变成会算计库存、会琢磨员工福利的正经管理者。
“川哥,”左来边码货边问,“你那皮卡呢?”
“被我姑征用了。”
左来理解地点点头。
他见过小姑,知道这位长辈的办事风格。
从网吧出来,天已经黑了。张川开着姑父的奔驰回家,导航屏幕亮着,车里暖风如春。他把座椅靠背调低一点,在等红灯的时候闭了闭眼。
手机震动。
小姑发来短信:“皮卡挺好开的,就是有点冷。”
张川看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又一条进来:“菜都送出去了,个个都说稀罕。你明天来家吃饭。”
他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打开通讯录,拨通刘强的电话。
“强子,初二值班别开车了,我接你。”
“川哥,你那皮卡暖风修好了吗……”
“换车了。”张川看了眼方向盘上的三叉星徽,“大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川哥,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张川没答。
他挂掉电话,把车驶进小区。
除夕的灯火从千家万户的窗户透出来,把冬夜的天空映成温暖的橙红色。
明年,丽日花园的房子装好了,父母、爷爷奶奶、小姑一家,都会搬过去。
到时候过年,就不用这么跑来跑去了。
大年初二,他和刘强值班。
市局大楼空了大半,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值班室的灯亮着。张川泡了杯茶,和刘强闲聊着。
窗外的鞭炮声稀稀落落。
刘强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翻一本过期的《刑警之友》。
“川哥,你说今年咱们还会碰上大案吗?”
“最好别碰上。”张川吹开茶叶,“安安稳稳过个年挺好。”
刘强哦了一声,继续翻杂志。
张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
2002年过去了。这一年,他抓了抢车杀人的刘三虎,逮了走私杀人的石头和疤脸,从枪口下救了师傅。他开了网吧,赚了两百多万,囤了口罩消毒液和白醋。他报了成人高考,入了党,立了两个三等功、一个二等功。
母亲说他今年在家吃饭的次数比去年多。妹妹小雪学会用拼音打字,周末会给他发短信:“哥哥回家吃饭吗。”
他每条都回:“回。”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刘强凑过来看:“川哥,谁啊?”
“没谁。”张川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不知谁家放起了烟花,噼里啪啦的声响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刘强趴在桌上,声音也闷闷的:“川哥,你说咱们干刑警的,图啥呢?”
张川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转瞬即逝的烟火,想起前世许多事情。
图什么呢?
图那身警服,图破案那一刻的痛快,图受害者家属一句“谢谢”。
也图师傅活着,图队长那声“兄弟”,图妹妹发短信问“回家吃饭吗”。
图这些平平常常的日子。
“图个心安。”他说。
刘强没再问。
下午五点,交接班的同事到了。张川收拾东西下楼,发动那辆奔驰——不,明天得还给姑父了,皮卡还在小姑手里。
他想了想,给姑父发了条短信:“车明天还您。”
姑父回得很快:“不急,你姑说挺好开的,再开两天。”
张川看着屏幕,没回。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驶出市局大院。
暮色四合,街灯次第亮起。路过的每一扇窗户里,都有温暖的灯光透出来。
他开着这辆不属于他的车,穿过渐渐安静的城市。
明天是大年初三。
他要去爷爷奶奶家吃饭,要带小雪去公园放风筝,要把车还给姑父,要把皮卡从小姑手里要回来。
都是些平常事。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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