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待人采摘的水蜜桃
他没说下去，把杯子里的酒一口气灌下去，呛得咳了好几声，眼泪都咳出来了。
梁静想去扶他，被他推开了，他自己顺了顺气，又去倒酒，手抖得厉害，酒瓶子磕在杯沿上，发出脆响。
“那是个大晴天。”他说，声音已经变了调，“他在手术室里，应该很冷吧，等了四个小时，大夫出来说……大夫说……”
他说不下去了，酒瓶子搁在桌上，手还攥着瓶口，指节发白。
梁静坐在对面，看着他，鼻子酸得厉害，她想起那时候的窒息绝望，何紫看到自己的伤时，也哭的差点昏厥。
方学军松开酒瓶，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但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砸在桌上。
“你和他真的很像，太像了，你比他机智……”
梁静没见过他这样失态，一时间有些无措，她轻唤了声：“方师父。”
方学军没抬头，手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抬起头来，眼睛红得吓人。
“我恨啊。”他咬牙切齿，满脸怨怼，“我恨我自己，当初要不是我搞那些东西，他就不会去找人家，就不会进那个库房，就不会……”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好几下，“他就不会死。”
“不是您的错。”梁静安抚。
“那是谁的错？”方学军盯着她，眼眶里又涌出泪来，“是偷我东西那个人？还是……”
他没说下去，又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哭。
梁静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把手搁在他肩膀上，方学军的肩膀瘦得很，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骨头，一抽一抽的，抖得厉害。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他闷闷地说，“老婆走了，儿子也走了，就剩我一个人。那些机器、那些零件，我跟它们说话，它们又不理我。”
“我理您。”梁静说。
方学军抬起头，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说：“你上次说要拜我为师。”
梁静愣了一下：“您不是没同意吗？”
方学军没接话，又去拿酒瓶，梁静这回没拦，看着他倒了半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这回喝得慢，小口小口的，跟喝水似的。喝完了，他把杯子搁下，抹了一把脸。
“你走吧。”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缓和了不少，“别让他等急了。”
“您……”
“我没事。”他摆摆手，“哭出来就好了。”
梁静站在那儿，看着他，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上的泪还没干。
“您那徒弟的事，”她开口了，“还收不收？”
他没睁眼，反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肯收你当徒弟吗？”
梁静在他对面坐下，方学军睁开眼，看着她，眼睛红红的，眼神复杂。
“我这个人，自私得很。”他斟酌着开了口，“我半年前就知道自己要死了。”
梁静心里一紧，她认识方学军不久，他的事情她了解的也不多。
方学军躺在躺椅上看着发黄的屋顶，“我自己知道 那段时间我老是头晕，使不上劲，修机器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我去医院查了，查不出来。”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干裂，“他要对我们父子斩草除根。”
梁静的手攥紧成拳，心里对这个他有了几分猜测。
方学军看着梁静的反应，也清楚以她的聪敏，肯定也猜到了，便继续道，“他偷了我的东西，害死了我儿子，现在轮到我了。”
他抬起头看着梁静，眼眶里又涌出泪来，“我找不到问题在哪儿，吃的喝的，我全换了，水也换了，还是那样。我查了半年，查不出来。”
“可我还不能死。”他声音突然凌冽了几分，“我儿子的仇还没报，我不能死，我死了，就没人记得他了，他媳妇后来把孩子打掉了，改嫁了，家就剩我一个了。”
方学军看着梁静，那眼神忽然变了，梁静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慌，但她没躲。
“我承认我确实想过利用你，也是故意引导你，你家世好，又有一个好丈夫，他在你这里吃了大亏。”方学军说完眼底透着一股松快，心里的羞愧被彻底掰开。
他顿了顿，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可我后来后悔了，我不想拉你下水了，也提醒了你很多次，你还是不管不顾的跟着我的有意为之靠近你我。”
梁静坐在对面，看着他，心里翻来覆去的，她想起认识方学军以后的种种，确实是向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推着行走。
“方师父。”可她并不认可方学军的想法，她出口反驳：“您今天说这些，我理解，我不是因为同情您才想拜师的。也和您的引导无关，我是真心实意的想和你学技术，及时没有这些事情，我也会主动靠近你。”
方学军认真看着梁静，在她脸上找寻着撒谎的痕迹，但很遗憾，并没有。
“至于那人……”梁静顿了一下“没有您，我和他也是不可能平和相处的。”
方学军看着她好半晌，才轻笑出声：“那你这意思是不怪我利用你？”
梁静也笑了，拿起酒瓶，把瓶底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她对于方学军的做法并不反感，反而觉得方学军过于束手束脚，这才没能早日报仇。
眼下他这是有了松口的迹象，梁静当即就顺杆上爬了，至于他的仇，她是他的徒弟自然也会包揽下来。
“师父，这可是拜师酒哈，你不能反悔。”她憋着气说完就开始剧烈咳嗽，脸涨得通红，这酒也烈了。
“哈哈哈哈！”方学军畅快地笑出声，指着梁静笑骂：“你就是馋我的酒！”
梁静没听他的，把瓶子盖拧紧，搁在柜子角上，又把酒杯收了，碗筷洗了。
方学军坐在那儿看着她忙活，没再说话，但嘴角一直翘着。
收拾完了，梁静酒劲上头，已经有些昏昏沉沉，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中午我还您送饭。”
方学军点点头：“行行行，快回去吧，待会醉倒在我这里，我还得倒霉。”
梁静笑了，推门出去这样一折腾就是一天，巷子里黑漆漆的，方哲远的车停在那儿，车灯亮着。
他没在车里，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根烟，没抽，烟灰积了老长一截，看见她出来，他忙把烟掐了。
梁静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路灯照着她脸上，亮晃晃的，她满脸通红，像颗待人采摘的水蜜桃。
方哲远闻到梁静身上的酒味，呼吸不由得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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