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他死了

梁静当即丢下手里的筷子，快步上前接过电话：“你好，我是梁静。”

“梁静同志，我这边是京都第一人民医院，方学军同志昨天傍晚昏迷被邻居送了过来，他翻来覆去一直喊你的名字，我们查了以后这才找到你……”

梁静问清了病房，转身就朝院外走去，这时身后传来方哲远的声音：“我开车送你，要快些。”

梁静看着他，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一瘸一拐的，但他已经把车钥匙攥手里了，也不说话，就看着她。

梁静也不在回绝，快步走向门口的车，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厢里安静得很，谁都没开口，到了医院，方哲远把车停好，梁静推门下去，头也没回。

急诊观察室里人不多，方学军躺在靠窗的床上，已经醒了。

他靠着枕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看见梁静进来，他眼睛动了一下，嘴角扯出个笑。

“来了？”他声音嘶哑得厉害。

梁静在床边坐下：“您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就晕了？”

“没事，老毛病。”方学军摆摆手，“低血糖，饿的。”

旁边护士听见了，翻了个白眼：“什么低血糖，您那检查结果可不好，方师傅，您家属呢？”

方学军没接话，梁静接过护士递来的检查单，从上往下看，心里越来越沉，血压低，心率不齐，肝肾功能指标都不太对。

底下医生诊断写着：多器官功能减退，原因待查，建议出院后定期复查，注意休息。

“这什么原因？”梁静指着报告问医生。

医生看了看，摇摇头：“查不出来，年纪大了，各个器官开始走下坡路，也正常。先回去养着，注意营养，少烟酒，别太累。”

方学军在旁边听见了，哼哼两声：“不喝就不喝。”

梁静看着他，没说话，这老头平时看着硬朗，说话中气十足的，谁能想到里头已经这样了。

她把报告叠好塞进口袋，去办了出院手续，又去药房拿了药，一袋子拎回来。

方学军已经自己坐起来了，正往脚上套鞋，手有点抖，鞋带系了两回没系上。

梁静蹲下来给他系，他低头看着她，没说话，等她系完了，才说了一句：“麻烦你了。”

“走吧，送您回家。”梁静站起来，拎着药袋子。

方哲远站在走廊那头，靠着墙，不知道等了多久，看见她们出来，他走过来，接过梁静手里的药袋子，看了方学军一眼：“方师傅，我送您。”

方学军打量他几眼，猜到他的身份，摆摆手：“不用，我自己能回。”

“送您。”方哲远把药袋子换到左手，右手拄着拐杖，走在前头，方学军便只能跟在后头，梁静走在最后面，三个人从急诊出来，上了车。

方学军住在城东一条老巷子里，房子是以前厂里分的，旧是旧了点，收拾得还算齐整。

方哲远把车停在巷口，也没跟上，给两人留了足够的空间。梁静扶着方学军往里走，方学军摸出钥匙开了门。

一进屋，一股子机油味儿混着旧报纸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子到处都是零件和图纸，跟废品点差不多。

方学军坐在门槛上，喘了口气，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忽然说：“吃了饭再走。”

梁静想说不用的，他已经站起来往厨房走了：“有面条，下碗面，很快。”

“您别动了，我来。”梁静把他按回去。

方学军不干：“你是客，哪有让客人动手的。”

他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陪我吃，以后酒也不能喝了，一个人吃没意思。”

梁静看着他那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跟在他后头进了厨房，帮他烧水、洗菜。

方学军坐在厨房门口的躺椅上，看着她忙活，嘴里念叨着：“面条在柜子里，青菜在盆里，鸡蛋在窗台上。”

梁静一一照做，水开了，面下进去，她打了个鸡蛋，又放了把青菜，方学军在旁边指挥：“多放点盐，你放那点不够味。”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方学军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酒，玻璃瓶，标签都磨花了，里头还剩小半瓶。

他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看梁静：“你喝不喝？”

梁静摇头，他没勉强，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眯起眼睛，长长地舒了口气。

“医生说不让喝了。”梁静说。

方学军把杯子放下，夹了一筷子面：“就这一回。以后不喝了。”

他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忽然说，“一个人喝酒没意思，以前我儿子在的时候，我俩天天喝。我儿子走了以后，我就自己喝，喝着喝着也没意思了。”

梁静倒是好奇他儿子去哪里了，但没问出口。

他又倒了一杯，这回喝得快了些，一口气闷了大半杯，梁静站在旁边，想要阻拦，但见他神色异样，又不好说了，急得手心都出了汗。

第三杯倒上的时候，方学军的手开始抖了，酒洒出来一些，淌在桌上，他也没擦，端起来又是一口。

梁静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按住他的手：“您别喝了！医生说了……”

“医生说什么？”方学军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说我快死了？”

梁静被噎住了。

方学军把手抽出来，端着杯子晃了晃，里头的酒液荡来荡去的，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死不了。”他说，把杯子搁在桌上，“就是活着也没啥意思。”

梁静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那儿，看着他，方学军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过了一会儿，他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儿子走的时候，才二十五。”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平静，“刚结婚半年，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才两个月。他跟他妈一个样，犟，认死理，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梁静心里一紧，坐在他对面，没敢出声，安静听着。

方学军又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下去大半了，继续道：“那会儿我在厂里搞研发，搞了好几年，好不容易研究成功，能让配件变废为宝。。”

他顿了顿，手指头摸着杯沿，一圈一圈地转，“结果方子被人偷了，图纸、数据，全没了。人家比我快一步，先报了专利。”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杯子里的酒也跟着晃。

“我儿子气不过，去找那人理论。就那个库房，你出事那个库房。”方学军攥紧了杯子。

“我后来才知道，他们约在那儿见面。他去了，我再看到他的时候，他和赵青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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