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善良聪明鲛人20

塞缪尔今天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上午的会议临时取消，行程出现了一段空档。

司机问去哪里。

他说：“随便。”

司机跟了塞缪尔十多年，自然有几分机灵。车从金融区驶出，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最后拐进槐树巷的巷口。

槐树巷很窄，车子开不进去。塞缪尔在巷口下车，皮鞋踩上年代久远的石板路。

两旁的建筑都是上个世纪的风格，红砖墙，黑色铁艺窗栏，窗台上摆着天竺葵。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石板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近年，他不常来这里。

毕竟每次来都是一个人。

椿记的木门比记忆中更破，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

门推开时，塞缪尔先看见的是窗边的位置。

有人。

一个女人。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侧着脸望向窗外，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纤细，安静，黑发披散在肩头，发尾落在腰际。

然后她转过头来。

塞缪尔顿住了。

那是一张过分精致的脸，给人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阳光落在上面，像是在发光。五官的线条很柔和，却不显寡淡，眉眼的弧度，鼻梁的走势，唇形的轮廓，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她望着他。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成年人的眼睛，像是从未被任何杂质浸染过的大海。

塞缪尔见过很多双眼睛。

谈判桌上对手的眼睛，宴会厅里野心家的眼睛，镜子里自己的眼睛。

或精明，或贪婪，或深不见底。

没有一双是这样的。

这样平静。

这样清澈。

这样……让他无法移开目光。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塞缪尔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规律，和三十秒前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自己顿了那一下。

那一下太长了。

长到足够他看清她睫毛的弧度，看清她唇角若有若无的弧度，看清她瞳孔里倒映着的、属于自己的剪影。

然后，塞缪尔的目光移开了。

像只是掠过一件寻常的路边风景。

他走向收银台。

“小塞？今天怎么有空来？”

林姐端着糖醋小排和南瓜排骨汤出来，看见塞缪尔，眼睛一亮，十分惊喜。

塞缪尔：“正好有空。”

“你可好久没来了，昨两天我还念叨着你呢。”林姐把菜放到南时桌上，又看向塞缪尔，“老位置？今天有新鲜的春笋，给你做油焖笋？”

“好。”塞缪尔应着。

“还要点什么？”

塞缪尔：“你看着给就好了。”

林姐点头，转身进了后厨。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塞缪尔在老位置坐下——那是角落里的桌子，背对着墙，正对着门。他习惯坐这样的位置。

可他的视线，却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落向窗边。

她喝汤的样子很专注。

小口小口地，偶尔会停下来，像是在品味。

塞缪尔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就想到了深海。

不是因为安静，是因为——看不透。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没有好奇，没有打量，干净到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人抓住。

她只是……看着他。

然后移开。

像看窗外飞过的海鸟，像看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汤。

塞缪尔垂下眼，拇指轻轻摩挲着桌沿。

一分钟前他们第一次对视。

一分钟后他已经无法停止想她。

荒谬。

太荒谬了。

林姐端着油焖笋和清蒸鲈鱼出来，先把清蒸鲈鱼放在南时面前，然后把笋端塞缪尔面前：“好好尝尝。”

塞缪尔：“好。”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油焖笋。笋很嫩，酱汁咸甜适中。

他的目光又落向窗边。

她已经在吃饭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认真咀嚼，偶尔会停下来，微微眯一下眼。

塞缪尔忽然想知道，那道糖醋小排，是什么味道。

她吃得那么认真。

一定很好吃。

【塞缪尔好感度+3】

【当前好感度：13】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塞缪尔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面前的油焖笋和米饭。

突然就有点想吃甜的了。

这时，林姐又端了两道菜出来。

一道是蒜蓉空心菜，青翠的菜叶在盘子里堆得满满当当，另一道是红烧肉，五花三层，酱色油亮。

“知道你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林姐说，“但难得来一次，就给你尝尝。”

塞缪尔应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青菜。

吃着吃着，又不受控地看着她，她筷子使得很好，轻轻一夹，取下一块雪白的鱼肉，蘸了蘸盘底的蒸鱼豉油，送进嘴里。

她咀嚼时腮帮子都会微微鼓起，塞缪尔垂下眼，低头吃了一口红烧肉。

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甜咸适口。

确实好吃。

但他忽然觉得，如果是从她面前那盘子里夹的，可能会更好吃。

塞缪尔放下筷子。

他意识到自己今天的状态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这样想着，塞缪尔几乎是带着探究的意味，用审视的目光看向南时。

这是他最擅长的方式，在面对任何一个可能成为对手或棋子的人时，他都会这样看。

找出破绽。

找到弱点。

看清对方真实的面目。

她又在吃那盘糖醋小排。

夹起一块，轻轻吹了吹，送进嘴里，咀嚼，然后微微眯一下眼。

完全没有发现，有人在不明所谓地审视着她。

塞缪尔心里莫名不舒服。

他已经开始思考，他今天为什么会这么反常，也开始审视自己，但这个审视也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他之前的审视对象忽然抬起头，直直地望向他。

四目相对。

塞缪尔的手指顿在筷子上。

他没有移开目光——那太刻意了。他只是维持着原本的姿态，像只是偶然撞上对方的视线。

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

南时看着他。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被打量的不适，也没有被审视的防备。

她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他，然后，微微歪了一下头。

像在问：你为什么一直看我？

塞缪尔读懂了那个眼神。

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为这从未体验过的、带着些许狼狈的荒谬感。

二十九年来，他在无数场谈判中与人交锋，在无数次对视中逼退对手。

他见过贪婪，见过恐惧，见过精心伪装的真诚和赤裸裸的野心。

唯独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

干净。疑惑。

为了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注视着你。

没有任何攻击性。

却让他无处可躲。

也让人浑然惊觉——这双眼真好看。

【塞缪尔好感度+2】

【当前好感度：15】

塞缪尔维持着平静。

他平静地垂下眼帘，平静地夹菜，平静地吃面前的油焖笋。

但这一刻，塞缪尔心里有多乱，只有他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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