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善良聪明鲛人18
第二天，和月云澜二人告了别。
约定的那一晚，南时深深看了祖母一眼，然后摆动尾巴，向着上方游去。
月汐站在家门口。
她没有跟上去。
只是静静地望着那道银蓝色的身影逐渐变小、变远，最终融入深不见底的海水。
月云皎和月星澜从身后游过来，一左一右地停在她身侧。
月云皎的眼睛还是红的。
“姑姥姥，”她小声问，“南时她会回来的，对吗？”
月汐没有立刻回答。
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目送过一个人。
那个人说他会回来。
他没有骗她。他确实回来了——带着白发，带着歉意，带着再也无法兑现的承诺。
可她不恨他。
只是，她也知道离别的时候不要哭。
因为离别时的眼泪就像珍珠，而珍珠太贵重，会让远行的人舍不得离开。
“……会的。”
月汐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被海流温柔地卷走。
“她会回来的。”
另一边，南时游得很慢，但走着游着，再长的路也会走完。
渐渐的，光线由暗变亮，最后，南时看见了月亮。
圆月悬在夜幕正中央，清辉洒满整片海域。
海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漫天星辰和那轮圆满得几乎有些不真实的月亮。
远处的天海交界线模糊而温柔，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南时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去回音，听了一曲关于海与月的古老歌谣，那首鲛人的古老歌谣里有一句词：
“月是海的眼睛，海是鲛人的故乡，月也是鲛人的故乡。”
那时，月南时只觉得旋律美，并没有真正懂得歌里的故事。
现在她懂了。
——那歌唱的是远行者与守望者。
南时是远行者，所以现在，她只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摆尾，加速向着海面游去。
***
南时破水而出时，身上还穿着祖母之前准备的白裙。
远处，白色的游艇静静停泊。
船头站着一个人。
南时摆动尾鳍，不疾不徐地游过去。
她在舷梯旁停住，仰起脸。
“等很久了？”
亚瑟摇头。摇到一半，又顿住，诚实地说：“太阳落山就来了。”
南时轻轻弯了弯唇角。
“海月，”应该是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了，“你的名字是什么？”
“南时。月南时。”
“月南时。”亚瑟有点别扭地念着这个名字，“感觉很好听。”
南时又笑了。
“那现在，”亚瑟看着南时，心跳又乱了半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不自然，“你要不要先……去房间里？”
南时歪了歪头。
亚瑟：“我是说，你化尾的时候……我在这儿不太方便。”
他说完，耳根悄悄红了。
南时垂下眼，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白裙。裙子是祖母准备的，材质轻柔，长度及踝——但这里确实不方便把鱼尾化成双腿。
她点了点头。
亚瑟松了口气，又忽然想起什么：“你……需要我抱你上去吗？”
问完连忙补充：“因为舷梯有点陡，你现在还有尾巴……”
他没说下去，只是看着她。
南时想了想，点头。
亚瑟抿了抿唇，压下嘴角快要翘起的弧度，俯身靠近船舷。
他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腰和膝弯——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南时顺势被他从水中抱起。
银蓝色的鱼尾离开水面，鳞片上的水珠在月光下滚落，细碎地坠回海里。
亚瑟的呼吸微微一滞。
不只是因为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也不只是因为那双正看着他的清澈眼眸——
是因为，她真的好重。
比看起来重多了。
亚瑟咬紧牙关，手臂肌肉绷紧，努力维持着从容的表情，一步一步稳稳地踏上舷梯。
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南时静静看着他。
她当然知道自己有多重。鲛人的骨骼密度远高于人类，那条银蓝色的尾巴看起来轻盈梦幻，实则沉得很。
她弯了弯唇角，没有戳破。
亚瑟终于踏上甲板，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又迅速稳住。他抱着她穿过甲板，走向船舱里那间提前准备好的卧室。
房门虚掩着。
他抵开门，手臂已经开始发颤，但还是稳稳地抱着她。
“就是这里。”亚瑟走进门，把南时抱上床，“里面有干净的衣服。”
南时坐在床边，银蓝色的鱼尾垂在床沿，尾鳍轻轻晃动。
亚瑟站在门口，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又忍不住移回来，最后落在自己脚尖。
“那……我先出去。”他说。
南时点头。
亚瑟没动。
他又站了两秒，才像是终于说服自己，往后退了一步。
“有事就叫我。”他补充，“我就在外面。”
南时又点头。
亚瑟的手搭在门把手上，顿了顿，忽然抬眼看向她。
“南时。”
“嗯？”
“你真的……愿意跟我上岸？”
月光从舷窗透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
“嗯。”
亚瑟的喉结滚了滚。
他想说点什么——谢谢她愿意信任他，谢谢她愿意迈出这一步，谢谢她让他成为那个可以陪在她身边的人。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
他只是弯了弯嘴角。
“那我等你。”
门轻轻合上。
脚步声渐远。
南时坐在床边，静静听了一会儿。确定他走远了，才低头看向自己的尾巴。
银蓝色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光，尾鳍轻轻晃动着。
她深吸一口气。
月光从舷窗透进来，正好落在她身上。
——化尾。
熟悉的灼热感从腰际蔓延开来，鳞片开始发光，光芒向下延伸，尾鳍逐渐消散。
疼痛是有的，但不比第一次那样难熬。
片刻后，鱼尾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人类的腿。
白皙，纤细，脚踝玲珑。
南时轻轻动了动脚趾，又屈了屈膝盖。
她撑着床沿站起身，腿有些软——毕竟三个多月没用过了。
站稳后，她拿起床边准备好的衣物。
是一条及踝的长裙，纯棉质地，淡蓝色。旁边还放着里面穿的衣物，甚至还有一条薄披肩。
南时看了眼祖母给的长裙，舍不得继续穿，就脱下穿上亚瑟准备好的。
布料触感柔软，和鲛绡不太一样，但也很舒服。
穿好后，她穿上地上的拖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适应了一下双腿的感觉。
然后，她走向门口。
拉开门。
走廊尽头，亚瑟正背对着她，站在甲板上，望着月光下的海面。
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蓝眼睛里映着银色的海和她的身影。
他怔了一下。
“你……”
他想说点什么，却忽然失语。
她穿着那条淡蓝色的长裙，长发披散在肩头，月光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怎么了？”南时问。
亚瑟回过神。
他快步走过来，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目光从上到下轻轻掠过，又很快收回。
“没怎么。”他说，声音有点轻，“就是……觉得这样也很好看。”
南时歪了歪头。
亚瑟弯起眼睛。
“饿不饿？我准备了夜宵。”
南时想了想，点头。
亚瑟笑起来，转身引路：“这边。”
月光铺满甲板，海风温柔。
南时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慢慢走向船舱另一侧。
腿还有些生疏，但走得很稳。
亚瑟放慢脚步，配合着她的节奏，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什么也没说。
只是眼尾弯着的弧度，久久没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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