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深渊行者,马里亚纳的喉咙
林大海的尸体没有找到。
礁石下面是暗涌,潮水一个来回,什么都能卷走。龙兵们沿着崖底搜了两个小时,只捞上来半截木头假腿和一只沾满海藻的破鞋。
林潮勇站在悬崖边,看着那截假腿被装进塑料袋。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被海风撕碎。
“去厨房,弄一桌他爱吃的。”他对身后的独眼龙说。
“他爱吃什么?”
“红烧肉,炸带鱼,再来一瓶二锅头。”林潮勇掐灭烟头,“摆在码头上。”
独眼龙张了张嘴,到底没问什么,转身去了。
当晚,鱼安岛的南码头上,多了一张小桌,三菜一汤,一瓶二锅头。海浪拍打堤岸,浪花偶尔溅上来,打湿了桌面。没有人去收拾,直到第二天早上,菜凉透了,酒被风吹倒了,才有人默默端走。
那封“卡珊德拉”的信,被零反复扫描了三十七遍。
信纸的材质是普通的打印纸,墨水是最廉价的圆珠笔油。上面没有任何可追踪的标记,除了那个血指纹。零比对了现有数据库,没有匹配结果。写信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留下任何身份痕迹。
但信的内容,让整个核心团队的睡眠质量,集体暴跌。
“它吃掉的,不是物质,是'存在'本身。”
这句话,林潮勇反复看了很多遍。他不是哲学家,也不是物理学家,但他本能地明白这句话的分量。物质被摧毁,废墟还在。城市被夷平,地基还在。但如果连“存在”都被吃掉——那就意味着,这片土地上从来没有建过城市,从来没有人在这里生活过,甚至连“这里”这个概念,都不会存在。
不是死亡。是从未出生。
“你怎么看?”林潮勇把信推到肖劲山面前。
肖劲山读了第三遍,把信纸放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的一道旧伤疤。那是他当年在边境线上挨的一枪,差半寸就交代了。
“我他妈当了三十年兵,打过仗,杀过人,见过最恶心的人性。”肖劲山的声音不高,“但你要我说,宇宙里有个东西能把地球连根吃了——我信,但我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也得接受。”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办眼前的事。”林潮勇把信纸叠好,塞进胸口的口袋里,“'深渊行者'还要多久?”
零的声音从天花板上响起:“主体结构完成百分之七十八,核心动力系统正在进行最后的校准。预计,五天后可以下水测试。”
“太慢了。”
“如果跳过三级安全验证,可以缩短到三天。但这意味着,首次下潜时,出现结构性故障的概率,会从百分之三上升到百分之十一。”
“可以接受。三天。”
零没有再劝。她已经学会了,在某些事情上,林潮勇不需要建议,只需要执行。
地下船坞的规模,在过去两个月里扩大了三倍。最深的那个坞区,被单独辟出来,专门用于建造“深渊行者”。
这艘深潜器的外形,和所有人预想的都不一样。它不是流线型的,不是鱼雷形的,甚至不像任何一种人类已有的潜水器。它更像——一颗种子。
椭圆形的壳体,由“深海遗物”的残余材料与钛钨记忆合金的复合层叠压而成。壳体表面没有铆钉,没有焊缝,整个外壁浑然一体,摸上去冰凉滑腻,触感接近活物的皮肤。
内部空间不大,设计载员三人。驾驶舱居中,两侧是生命维持系统和武器挂载点。动力来源是一颗被零称为“黑核”的微型能量体——它的核心,是林潮勇在深海一战中,从海妖体内吸收的精神核心的残余能量,被重新封装压缩后的产物。
“这东西能撑多久?”林潮勇敲了敲那颗拳头大小的暗蓝色球体。
“满功率运转,七十二小时。如果只维持基本动力和维生,可以延长到一百二十小时。”零报告。
“武器呢?”
“受制于体积和能量限制,只搭载了两套。一套是高频震荡切割矩阵,可以在水下进行近距离的精密切割,用来分解'母巢'的组织。另一套是……”
零的数据流停顿了一下。
“另一套是什么?”
“一颗'虚空之刺'的凝缩弹。它只有一发。发射后,会在目标区域制造一个直径五十米的绝对虚无空间。”
“一锤子买卖。”
“对。用了这一发,'黑核'的能量会瞬间耗尽。'深渊行者'会变成一具没有动力的死铁。在一万米的深海,这意味着——”
“意味着要么一击必杀,要么跟它一起沉到海底喂鱼。”林潮勇接过话。
他拍了拍“深渊行者”冰凉的壳体,那种触感很奇特,金属和非金属之间的暧昧地带,冰冷中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温度。
三天后。
“深渊行者”被巨大的吊架缓缓放入水中。水面合拢的一刻,船坞里所有的工程师都屏住了呼吸。
壳体入水后,表面的“遗物”涂层开始了肉眼可见的变化。那些暗黑色的鳞片层,像被唤醒的活物,一片一片地舒展、贴合,最终形成了一层完整的、具有流动感的外膜。
水下摄像头拍到的画面让所有人都愣了——“深渊行者”在水中,几乎是透明的。它没有隐形,但它的表面完美地折射了周围的光线和水流纹理,与环境融为一体。
“声呐反射截面,零。”零报告,“红外特征,零。磁场扰动,零。在所有现有探测手段面前,它不存在。”
“好。”林潮勇满意地点头。
“谁跟你下去?”独眼龙凑过来问。他的语气已经不是“要不要我去”,而是“你打算带谁去”。
林潮勇想了想。“阮小七。”
“操,又没我。”
“你留下。”林潮勇看着他,“万一我回不来,鱼安岛得有人镇得住场子。肖劲山是国家的人,周文锦是商人,只有你——你是龙兵。龙兵的事,龙兵来办。”
独眼龙的嘴唇抖了抖,最后用力地骂了一句脏话,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你他妈给我活着回来。不然我去海底把你捞出来,抽你。”
出发定在凌晨两点。
林潮勇在出发前回了趟家。刘慧芳没睡,她在厨房里煮面。手擀面,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出远门,吃碗面。”她把碗推过来。
林潮勇坐下,埋头吃。面条筋道,汤底是用鱼骨熬了两小时的浓汤。他吃得很香,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多久回来?”
“快的话,三天。”
“那我等你。”
她没有哭,没有嘱咐他小心,也没有追问那些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她只是站在他身后,用手,慢慢帮他把领口翻好。
林潮勇站起来,看了一眼卧室方向。两个孩子睡得正熟,门开着一条缝,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
他没进去。
他怕自己进去了,就不想走了。
凌晨一点五十分,“深渊行者”的舱盖打开。
林潮勇和阮小七先后进入驾驶舱。空间比预想中还要逼仄,两个人坐进去,膝盖几乎顶着控制面板。
“老板,我提前跟你说一声。”阮小七系好安全带,脸上的表情很认真,“我不会游泳。”
林潮勇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是海军陆战队出身。”
“对。但我是搞通讯的。训练的时候泅渡挂过两次科,都是班长拖上来的。”
林潮勇看了他三秒钟。
“你现在告诉我这个?”
“我怕到了下面你让我出去修东西。提前声明一下。”阮小七的表情纹丝不动。
林潮勇没忍住,笑了。在过去这些天里,他第一次笑出声。
“妈的,你真是个人才。”
“谢谢老板夸奖。”
舱门关闭。注水开始。
“深渊行者”缓缓下沉,船坞顶部的闸门打开,头顶是无尽的、漆黑的大海。
“目标坐标,马里亚纳海沟,'挑战者深渊'以北三十七海里。”零的声音在驾驶舱里回荡,“预计到达时间,十四小时。”
“零,把航路上所有已知的'母巢'活动痕迹标出来。”
屏幕上浮现出一条蜿蜒的路线图。沿途有十几个红色标记点,那是过去三个月里,鱼安岛的无人探测器捕捉到的“母巢”生物信号残留。信号越往深处越密集。
“它一直在往下跑。”阮小七盯着屏幕,“跟那封信说的一样,它在逃。”
“逃归逃,被我砍了那么多刀,不知道恢复到什么程度了。”
“老板,你说……那信上说的,'母巢'其实是个囚犯。那我们现在去干它,算不算欺负坐牢的?”
“你可以这么想——它坐的牢,恰好是我们家的地基。不管它是犯人还是受害者,它的存在,对地球是威胁。更重要的是,它身上的材料,是我们唯一能用来挡住那个'看守'的东西。”
“所以我们得把它拆了,用它的骨头造盾牌。”
“差不多。”
“挺残忍的。”
“活着本身就残忍。”林潮勇调整了一下坐姿,“你要是心软,现在还来得及回去。”
“算了。”阮小七摇头,“我已经跟独眼龙打了赌,赌一箱啤酒,说我能活着回来。输不起。”
深度计的数字在跳动。一千米,两千米,三千米。外壳的“遗物”涂层在不断适应着递增的压强,鳞片层的排列方式在每隔五百米就会自动调整一次。驾驶舱里的气氛很安静,只有维生系统的低频嗡嗡声。
五千米。
外部摄像头拍到的世界,已经完全没有光线了。只有“深渊行者”自带的微光照明,在四周投下一个狭小的光圈。光圈之外,是绝对的、纯粹的黑暗。
“声呐检测到异常生物信号。方位,左前方十五度,距离三公里。”零报告。
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光点。它在缓慢移动,体积——很大。
“什么东西?”
“无法确认物种。体长,预估,超过四十米。它在……进食。”
阮小七把画面放大。微光照明的边缘,一个巨大的、黯淡的轮廓在黑暗中浮动。它的形态像一条极度扭曲的鳗鱼,但身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发着微弱磷光的疣状突起。它正用一张占据了身体三分之一的嘴,撕咬着一具——
“那是什么?抹香鲸?”阮小七眯起眼。
“不。”零的声音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之前我们在陨石坑杀死的那批'骨刃鲨'的变异亚种。它在吃同类的尸体。”
“'母巢'的生态链。”林潮勇的眼睛盯着屏幕,“它们在自相残杀,吸收彼此的生物质。'母巢'受了重伤,提供不了足够的养分了,这些造物就开始——”
“吃自己人。”阮小七接道。
“绕开它。”
“深渊行者”无声地改变航向,在那头巨兽的感知范围之外,滑了过去。
七千米。
壳体开始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不是结构问题,而是“遗物”涂层在和外部的水压对抗时产生的摩擦。这种声音很细,像指甲划过丝绸。
“壳体压强承受值,百分之五十二。一切正常。”零说。
“这东西真能扛一万米?”阮小七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紧张。
“理论上可以。”
“理论上。”阮小七咀嚼着这三个字,“我最讨厌这三个字。”
八千米。
异常越来越多了。声呐探测到的生物信号点,从零星的一两个,变成了十几个,然后是几十个。它们散布在“深渊行者”的航路周围,有些在巡弋,有些静止不动。
“'母巢'的外围防线。”林潮勇判断,“它知道,受了伤之后,一定会有掠食者来。这些造物,是它布下的警戒网。”
“它们能发现我们吗?”
“不能。'遗物'涂层会吞噬掉我们所有的生命信号。在它们的感知里,我们就是一团海水。”
“但我们到了它面前呢?面对面了,还能藏住?”
林潮勇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自己也不确定。
九千米。
声呐的画面变了。那些散布的生物信号点,突然开始有规律地移动,向一个方向汇聚。
“它们在集结。”阮小七说。
“不是集结。”林潮勇盯着屏幕上的移动轨迹,看了十秒钟,“是朝拜。”
那些造物的运动方式,不是战斗编队,也不是猎杀队形。它们在绕着某个看不见的中心点,做缓慢的、规律的环绕运动。一圈又一圈。
那个中心点的位置——
“前方六公里。”零报告。深度,九千八百米。
“'母巢'。”
屏幕上,微光照明的极限距离处,一个巨大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轮廓,在黑暗中,逐渐显露。
它不再是林潮勇记忆中的样子了。
上一次他见到“母巢”的时候,它还是一个庞大的、由生物组织和矿物质结合的不规则球体。但现在——
它长出了骨架。
无数根粗壮的、苍白的骨柱,从它的躯体中伸出,插入海底的岩层,将自己牢牢地锚定在海沟的壁面上。骨柱之间,悬挂着大片大片的、薄如蝉翼的膜状组织,在深海的暗流中缓缓飘动。
那些膜状组织上,密密麻麻地附着着——
“那是脸。”阮小七的声音变了,“老板,那上面全是人的脸。”
零将画面放到最大。每一张膜上,都浮雕般地凸现着数百张面孔。男女老少,种族不一。有些闭着眼睛,表情安详;有些张着嘴,做出无声的尖叫。它们不是死物,而是在极其缓慢地——活着。
“它在复制吸收过的生物体的神经网络。”零分析,“这些面孔,是它在进化过程中,吞噬过的所有智慧生命的……档案。它在用它们的神经来修补自己受损的中枢系统。”
“它比三个月前,更大了。”
“体积增长了百分之三百。”零确认,“它在用海沟底部的矿物质和深海热泉的能量,进行高速再生。按照这个速度,再过六个月,它就能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再过一年——”
“会比以前更强。”
林潮勇的手,放在了武器系统的激活按钮上。
“深渊行者”悬停在黑暗中,距离“母巢”不到两公里。那些巡弋的造物,从它身边游过,没有任何反应。
壳体上的“遗物”涂层,忠实地执行着它的使命——让这艘深潜器,在“母巢”的感知世界里,变成一个不存在的幽灵。
但林潮勇没有按下按钮。
他在等。
他在等一个东西。
那封信上说——“'母巢'的每一次嘶吼,都只是在向它的同类,发出绝望的求救信号。”
如果“母巢”真的是囚犯,那它一定有一个核心。一个负责发出“求救信号”的核心。
那个核心,就是它体内最纯粹的“深海遗物”。
也就是林潮勇此行真正的目标。
“零,能定位它的核心吗?”
“正在扫描……干扰太大,外围的生物组织层太厚。我需要更近的距离。”
“多近?”
“五百米以内。”
阮小七转过头看他,表情是那种“你不会真要的吧”的样子。
林潮勇推动操纵杆。
“深渊行者”无声地滑向那个深渊中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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