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来自“灯塔”的遗言
港口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独眼龙和一队龙兵，端着枪，将那个自称“林大海”的独腿男人围在中央。男人的那条假腿，是用一根粗糙的木头和几条皮带绑在一起的，走起路来，在水泥地上发出“叩、叩”的闷响。
他似乎完全没把周围的枪口放在眼里，仰头又灌了一口朗姆酒，浑浊的眼睛在人群中扫视，最后落在了匆匆赶来的林潮勇身上。
“小子，出息了啊。”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酒精和烟草熏得焦黄的牙，“场面搞得这么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国总统来了。”
林潮勇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这张脸，比记忆中苍老了太多。皮肤被海风和烈日侵蚀得如同老树皮，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但那双眼睛，那股子混杂着狡黠、贪婪和一丝底层人物特有韧劲的眼神，和林潮勇记忆中的二叔，一模一样。
“你怎么……还活着？”林潮勇的声音，有些干涩。
“阎王爷不收呗。”林大海又打了个酒嗝，“当初被你那个好堂弟，从船上踹下去。命大，抱住了一块烂木头，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被一艘走私船给捞了。腿，就是那时候，被鲨鱼给啃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木头假腿，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跟着那帮亡命徒，在海上混饭吃呗。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当过海盗，贩过军火，还在索马里给人当过肉盾。”林大海晃了晃手里的酒瓶，“这几年，全世界的海上，都在传你的名头。鱼安岛，林潮勇。我一听，嘿，这不我那亲侄子嘛。这不，混不下去了，就想着来投靠你。怎么，不欢迎？”
他说着，就要上前，给林潮勇一个拥抱。
两名龙兵立刻上前一步，将他拦住。
林潮勇抬了下手，示意他们退下。他走上前，没有拥抱，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你来，是为了什么？”
“废话，当然是享福啊！”林大海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你现在是岛主，是大老板。我这个当二叔的，九死一生来投奔你，你总不能让我睡大街吧？给我个总管当当，不过分吧？我也不要多，每年分红，给我这个数就行。”
他伸出五根脏兮兮的手指。
周围的龙兵，脸上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把他带下去，给他找个房间，好吃好喝伺候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他离开房间半步。”林潮勇对独眼龙吩咐道。
“好嘞！”独眼龙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哎！你这是什么意思？软禁我？”林大海急了，大声嚷嚷起来，“林潮勇，你个小白眼狼！你忘了小时候是谁带你去海里摸鱼的？你发达了，就不认亲戚了？”
林潮勇没有理会他的叫骂，转身就走。
回到指挥中心，周文锦和肖劲山迎了上来。
“老板，这人……”周文锦欲言又止。
“查。”林潮勇只说了一个字，“把他从被救起开始，所有的经历，都给我查个底朝天。我要知道，他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每一笔钱的来路。”
“明白。”周文锦立刻去办。
肖劲山拍了拍林潮勇的肩膀：“你信他吗？”
“不信。”林潮勇坐回主控台前，“一个贪生怕死，自私自利了一辈子的人，在海上经历了九死一生，想的不是找个地方安度晚年，而是跑来我这里，要当总管，要分红。这不合常理。”
“而且，时间太巧了。”林潮勇的眼睛眯了起来，“我们刚发现‘观测者’，准备对‘母巢’动手。他就冒了出来。这世界上，没那么多巧合。”
“你是怀疑，他跟‘母巢’，或者……那个‘观测者’有关？”
“不知道。”林潮勇摇了摇头，“但小心没大错。在深潜器造好之前，鱼安岛，不允许出现任何意外。”
接下来的几天，鱼安岛的氛围，变得有些古怪。
一方面，巨大的地下船坞里，灯火通明。无数工程师和技术人员，在零的统一调度下，围绕着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未来感的龙骨结构，二十四小时连轴转。那艘被命名为“深渊行者”的超级深潜器，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从图纸，变为现实。
另一方面，岛上所有人都知道，岛主那个传说中的二叔，来了。
林大海被安排在一间豪华的海景套房里，每天山珍海味，好酒好烟地供着。但他很不满意。他不能自由活动，门口永远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龙兵。他每天都在房间里大发雷霆，砸东西，骂林潮勇忘恩负义。
但无论他怎么闹，都没人理他。
第五天，周文锦拿着一份厚厚的调查报告，走进了林潮勇的办公室。
“老板，查清楚了。”他的脸色，有些凝重，“你二叔说的，大部分是真的。他确实被一艘巴拿马籍的走私船救了，也确实在海上干了很多见不得光的勾当。他这几年的活动范围，主要在非洲和南美。”
“重点。”林潮勇打断他。
“重点是，半年前，他在巴西的一个港口，跟一个女人，有过接触。”周文锦将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投射到屏幕上。
照片上，林大海正从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看不清脸的女人手里，接过一个手提箱。
那个女人的身形，林潮勇一眼就认了出来。
“织命者”。
“‘灯塔’的人。”林潮勇的眼神，冷了下来。
“是的。”周文锦继续说道，“我们顺着这条线，查了下去。发现你二叔的账户里，在半年前，多了一笔一百万美金的巨款。汇款方，是一个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皮包公司，而这个公司的背后，就是‘灯塔’。”
“所以，他这次来，是‘灯塔’派来的。”林潮勇靠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可‘主教’和‘织命者’都死了，南美的基地也被毁了。现在的‘灯塔’，是谁在做主？他们派一个废人来我这，想干什么？”
“报告里，还有一份东西。”周文锦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是从那艘渔船的夹层里找到的。一个用铅盒封死的，信封。”
他将一个沉甸甸的铅盒，放在了桌上。
“零扫描过，没有危险品。但铅盒的密度极高，无法穿透。我们不敢贸然打开。”
林潮勇拿起那个铅盒，入手冰凉。他能感觉到，这东西，是冲着他来的。
他没有犹豫，用工具撬开了铅盒。
里面，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用血印上的、模糊的指纹。
林潮勇拆开信封。
信纸上，不是字，而是一幅画。
画是用最简单的线条勾勒的，像小孩子的涂鸦。画上，是一个巨大的、如同星云般的旋涡。旋涡的中心，是一个小小的、散发着光芒的星球。而在旋涡的外面，画着一个更加巨大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阴影。
阴影，正在缓缓地，向那个旋涡，伸出“触手”。
在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娟秀的、但笔迹却因为无力而有些颤抖的小字。
“它醒了。它不是神，也不是魔鬼。它只是……饿了。”
“它吃掉的，不是物质，是‘存在’本身。当它看过你，你的过去、现在、未来，就会从时间线上，被彻底抹去。”
“‘母巢’，不是它的造物，而是它的‘囚徒’。是它在无数次轮回中，吞噬掉的某个文明，所留下的，最后的‘信标’。‘母巢’的每一次进化，每一次嘶吼，都只是在向它的同类，发出绝望的求救信号。”
“‘深海遗物’，是它的‘钥匙’。你用钥匙，打开了牢笼的缝隙。现在，囚徒想逃，看守，也来了。”
“我不知道你是谁，林潮勇。我只知道，‘主教’在临死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说，你是唯一的变数。”
“我们‘灯塔’，追寻了一百年，自以为在追寻神的脚步。到头来，我们只是在追寻一个更高级文明的，排泄物。”
“这，是我，一个失败的‘织命者’，最后的遗言。”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卡珊德拉”。
古希腊神话中，那个能预知未来，却永远不被相信的，女祭司。
林潮勇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手，却感觉有千斤重。
这封信，推翻了他之前所有的认知。
“母巢”不是侵略者，而是求救者？
那个来自奥尔特云的“观测者”，不是来“观测”的，而是来抓捕“逃犯”的？
而地球，就是那个倒霉的、处在牢笼和追捕路线上的，蚂蚁窝？
“老板……”周文锦看着林潮勇惨白的脸色，担忧地问。
林潮勇没有回答。他猛地站起身，冲向关押林大海的房间。
他一脚踹开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
窗户大开着，海风，吹动着洁白的窗帘。
桌子上，那瓶价值不菲的朗姆酒，只喝了一半。酒瓶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林大海那歪歪扭扭的字迹。
“侄子，酒不错。二叔这辈子，值了。替我，给你爹妈，烧柱香。”
林潮勇走到窗边，向下看去。
楼下，是几十米高的、布满了锋利礁石的悬崖。
林大海，从这里，跳了下去。
他不是来享福的。他只是来，送一封信。一封用他的命，换来的，来自“灯塔”的，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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