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鲸喉之夜
幽蓝复仇者号以三十节的全速航行了四个小时。
在距离鲸喉海峡还有十海里的地方，林潮勇下令减速，切换到静默模式。船速降到六节，所有骨质推进器收拢，依靠洋流和微弱的灵能驱动缓慢前进。
声呐屏幕上的态势已经很明朗了。
暴君号走在最前面，两条武装货船一左一右跟在后面。三艘船组成的编队正在以十节的速度逼近鲸喉入口。
按照这个速度，它们还有大约两个小时就会进入海峡。
林潮勇没有着急。
他把船停在鲸喉西北角的一座无名礁岛后面，关闭了所有主动扫描，只保留被动声呐监听。虚化状态下，幽蓝复仇者号贴着礁石不动，跟一堆海底珊瑚没什么两样。
“张二癞，去鲸喉里面确认一下起爆器还能不能用。顺便看看碎牙岩的状况。”
张二癞滑入水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二十分钟后它回来，从水下浮起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截烂掉的铜线。
它举着那截铜线给林潮勇看，然后摇了摇头。
林潮勇接过来一看——铜芯主线的外皮被海底的尖锐礁石磨断了一截，铜线裸露在外面，表面已经开始氧化发绿。
起爆器的线断了。
“断在哪？”
张二癞伸出三根手指。
第三号雷管和第四号雷管之间。
也就是说，从起爆器出发，只有前三枚雷管能引爆。后面的九枚，全废了。
三枚雷管。
林潮勇闭上眼，在脑子里快速推演碎牙岩的地质结构。
三枚雷管的装药量，大约相当于四十公斤TNT。这个当量炸一栋民房绰绰有余，但要炸塌一座火山岩构成的海岬……
不够。
远远不够。
最多炸下来几十吨碎石，连航道宽度的十分之一都堵不上。
“计划废了？”
不。
他睁开眼，盯着声呐屏幕上那三个光点。
暴君号正在减速——它也要进鲸喉了。三千吨的钢铁大家伙，航道再窄它也必须走这条线，因为绕行的话要多走一百海里。
那两条武装货船等在海峡入口外面，让暴君号先过。
“它们是分开走的。”
这是一个细节。
暴君号先穿过海峡，两条小船后进。中间会有一段时间差。
如果雷管不是用来堵航道，而是用来……制造混乱呢？
三枚雷管的爆炸本身不能摧毁碎牙岩。但如果爆炸发生在暴君号正通过海峡的时候呢？
水下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会形成巨大的水柱和涌浪。在八百米宽的峡谷里，涌浪会被两侧岩壁反复反射，产生谐振效应。
三千吨的驱逐舰扛得住正面的炮弹，但扛不住从底部传来的水锤效应。吃水线以下的船壳，铆接处最薄弱。
不需要炸沉它。只需要让它的螺旋桨停转五分钟。
五分钟够了。
“张二癞，再下去一趟。把断了的那截铜线接上——不用全接，只接到第三号雷管就行。接好之后，你不要回来，带着起爆器，等在碎牙岩旁边。我给信号，你就按。”
张二癞歪了一下头。
“具体什么信号？”
林潮勇想了想。
“你会听到水下传来一声撞击的声音。那个就是信号。”
张二癞带着铜线潜入水中。
一个小时后。
暴君号的船影出现在鲸喉东侧入口。
即便隔着十海里，通过望远镜，林潮勇也能清楚地看到那个庞然大物的轮廓——灰黑色的舰身，双层上层建筑，前甲板上一门75毫米的主炮，后甲板上两挺20毫米的防空机炮。舰桥上的指挥塔高得离谱，顶端插着一面血红色的旗帜——天堂岛人蛇集团的骷髅标志。
它减速了，从十节降到六节，小心翼翼地驶入海峡。
体型在这里就成了劣势。八百米宽、四十米深的航道，对小船而言空空荡荡，对三千吨的驱逐舰而言，两侧可供回旋的空间只有各三百米。它必须沿着中线行驶，不能有丝毫偏差。
林潮勇等着。
他在等它到达最窄的位置——碎牙岩正前方。
暴君号的螺旋桨搅动的水流在峡谷里翻腾，白色的尾迹拖了长长一条。
五百米。
三百米。
到了。
“全速！撞它的屁股！”
幽蓝复仇者号在虚化状态下猛然加速，鲸鱼尾鳍全力拍出，三十节的恐怖速度在一秒之内拉满。它从礁岛后面杀出，借着暴君号的尾迹，贴着水面飞掠而出。
暴君号舰桥上的瞭望员什么也没看到——虚化状态下的幽蓝复仇者号在浪花里彻底隐形。
五十米。
二十米。
解除虚化！
白骨撞角带着惊人的动能，一头扎进了暴君号的船尾下方——正对着螺旋桨的传动轴护板。
不是扎穿。暴君号的船壳比铁壳快艇厚了十倍不止，撞角只钻进去了不到半尺。但这已经够了。
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在水下传出，被峡谷的岩壁反射，变成了一声沉闷的轰响。
那就是信号。
水下三十米处，张二癞按下了起爆器。
轰——！轰——！轰！
三声爆炸几乎衔接在一起。水柱从碎牙岩根部冲天而起，高度超过二十米。冲击波在峡谷里来回撞击，合成了一道恐怖的涌浪，从两侧岩壁向中间挤压。
暴君号剧烈摇晃。这艘三千吨的巨兽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掐住了脊梁骨，左右摆动的幅度达到了恐怖的十五度。
“引擎怎么回事？！”舰桥上传出嘶吼声。
白骨撞角造成的撞击虽然没有穿透船壳，但冲击力通过龙骨传导到了传动轴。加上水下爆炸产生的紊流，暴君号的双螺旋桨在同一时刻承受了两个方向的扭力。
咔嚓——
左舷螺旋桨的传动轴出现了裂纹。
它没断。但裂纹导致传动轴开始异常震颤，引擎的输出功率骤降了一半。
暴君号的航速从六节跌到了三节。
在八百米宽的海峡里，三节的速度意味着它变成了一个缓慢蠕动的靶子。
“机会来了。”
林潮勇虚化了幽蓝复仇者号，再次消失在海面上。但他没有走远——他绕到了暴君号的左舷。
“张二癞，带五个水手，登船。目标：引擎舱。不需要杀人，砸机器就行。砸完就走，不要恋战。”
六个黑影从幽蓝复仇者号的虚化船底滑入水中，攀上了暴君号长满藤壶的船壳。
它们的骨爪扣进铆钉缝隙，几乎无声地向上攀爬。
三十秒后，张二癞第一个翻过船舷。
暴君号的甲板上一片混乱。爆炸引发的涌浪让没有固定的物资箱和弹药桶东倒西歪，几个水手正手忙脚乱地检查船体损伤情况。没有人注意到，六个烂了半截的身影正从船尾的阴影中摸向底舱入口。
引擎舱在暴君号的最底层，中间隔着一道铁门。
铁门没锁——战斗状态下，引擎舱需要随时进出。
张二癞推开门。
引擎舱里有三个工程师，正围着那根震颤的传动轴焦头烂额。他们听到门声回头，看到了六张不属于活人的脸。
有一个工程师发出了这辈子最短的尖叫，然后被一只骨爪捂住了嘴拖进角落。
其余两个的待遇差不多。
张二癞没有杀他们——林潮勇说了，不需要。它只是把三个人绑起来塞到管道缝里，然后开始干正事。
锅炉。
它走到锅炉前面，双手扣住了锅炉的蒸汽阀门，一拧——
阀门被它硬生生拧断。
高温蒸汽喷射而出，整个引擎舱瞬间变成了蒸笼。
锅炉失压，蒸汽机停转。
暴君号的引擎，停了。
三千吨的钢铁巨兽在鲸喉海峡的最窄处，彻底失去了动力。洋流开始推着它的巨大船身缓缓偏移，船头向碎牙岩方向漂去。
“报告！引擎舱失联！左舷传动轴异常！船体正在偏航！所有人紧急集合——”
舰桥上的通讯喇叭炸了锅。
林潮勇没有留下来欣赏这幕混乱。他通过灵魂链接向张二癞发出了撤退的指令。
“够了。走。”
六个幽灵水手原路返回，从船壳外侧滑入海中，瞬间消失在暗流里。
幽蓝复仇者号在虚化状态下脱离了暴君号的范围，静悄悄地退出了鲸喉海峡。
林潮勇站在船头，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中，暴君号的庞大身影歪斜在海峡中央，黑烟从引擎舱的通风口冒出来。它的甲板上人影乱窜，有人在喊叫，有人在灭火，有人在试图用辅助动力恢复航行。
而海峡入口外，那两条武装货船不敢进来了。它们远远地停着，大概在用对讲机疯了一样地联络舰桥。
暴君号不会沉。蒸汽阀门断了可以修，传动轴的裂纹可以焊。但这个修理过程需要时间——至少二十四小时。
而在这二十四小时里，暴君号就是一只搁浅的鲸鱼。三条船的编队被强行拆散，暴君号困在峡谷里动弹不得，两条货船在外面干瞪眼。
二十四小时，够他做很多事。
“回家。”
幽蓝复仇者号掉头向西，在夜色中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
航行途中，他觉得肚子有点饿。
从储物空间里翻出了一个油纸包。拆开一看，两张鱼肉饼子。
刘慧芳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他没注意。但饼子还是温的——储物空间的保鲜效果连温度都留住了。
他坐在甲板上，背靠着桅杆，一口一口把两张饼子吃了。
海风很大，星星很多。
嘴里的咸香味和远处灯塔隐约的蓝光一起，让他觉得回家这件事，比任何一场胜仗都值得赶路。
四个小时后，鱼安岛的港口出现在前方。
码头上的探照灯亮着。
不止探照灯。
灶房的窗户也亮着。
他跳上码头的时候，刘慧芳从灶房门口走出来。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
不是粥，也不是汤。
是面条。
“你哪弄的面？”
“陈伯鱼上次留下的挂面，在三号库角落翻出来的。”她把碗递过来，“热的。”
林潮勇接过碗。面汤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没破，鼓鼓的。旁边点了几粒葱花和一点点麻油。
“你一直等着？”
“面刚下的。”
她没回答“等”这个字。
林潮勇蹲在码头边，吃面。
面条煮得正好，不烂不硬，汤是清的，带着一点鱼骨熬出来的底味。荷包蛋的边缘微焦，一咬就流心。
刘慧芳站在旁边看着他吃。也不说别的，就站着。
她不问他去了哪，不问他打了谁，不问他有没有受伤。
面条就是她所有的话。
一碗面吃完，林潮勇把碗搁在地上，站起来。
“慧芳。”
“嗯。”
“明天能不能给我做件新衣裳？袖子长一点，风吹着冷。”
刘慧芳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他那件袖口烂了三个洞的旧衬衫。
“布呢？”
“仓库里有。蓝色那卷，你上回不是说想用来给我做衣裳？”
“你记着呢？”
“记着。”
刘慧芳的手在围裙口袋里攥了一下那颗珍珠。
“那明天量尺寸。”
“行。”
两个人往七号舍走。灯塔的蓝光将他们的影子拖在码头的石板上，一长一短，晃晃悠悠的。
阮老六蹲在船坞边上抽旱烟，看见这一幕，吧嗒了一口，跟旁边打瞌睡的阮小七说：“你将来娶媳妇儿，得找这样的。”
阮小七翻了个身：“找哪样的？”
“会做面的。”
“那不成开面馆了？”
阮老六一烟袋锅子敲在他后脑勺上。
“滚去睡觉。”
鱼安岛的夜，又安静下来了。
灯塔的蓝光在海面上铺成一张网，将小岛包裹其中。远处的海鸟偶尔叫两声，鸡圈里公鸡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梦呓般的咕咕声。
暴君号还困在鲸喉里。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今晚，林潮勇只想好好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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