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深海的馈赠
林潮勇一整夜没合眼。
他在船坞里干了三件事:第一,把从快艇上缴获的M1卡宾枪全部擦了一遍油,弹夹压满;第二,在幽蓝复仇者号的白骨撞角上刻了两道槽,用铜丝缠了三圈加固——撞了两次船,撞角根部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纹;第三,把储物空间里所有的物资清点了一轮,按照“三天用量”拆分打包。
天蒙蒙亮的时候,阮老六从复仇者二号的船底爬出来,满头油污,手里拎着一块指头厚的锈铁皮。
“林老板,这块铆接的位置,原来用的铆钉是铜的,泡海水泡久了全酥了。我换成三号库翻出来的那批日本产钢钉,打了两排,现在你拿锤子敲都不带响的。”
“几点了?”
“四点刚过。”阮老六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你一宿没睡?”
“不困。”林潮勇从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肩膀。
阮老六没再问。他来岛上才两天,但老海狗的嗅觉告诉他,这个年轻人正在准备一场硬仗。至于跟谁打、怎么打,不归他操心。他只管把船修结实了就行。
林潮勇去灶房舀了一瓢凉水洗脸,正擦着脸上的水,刘慧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又没睡。”
不是疑问句。
“忙。”
“骗人。”
林潮勇扭过头。刘慧芳站在灶房门口,围裙还没系好,头发也没梳,一绺碎发贴在额角上,眼睛因为刚醒还有点肿。
“你三天瘦了一圈,以为我看不出来?”
“哪有。”
“裤腰松了半寸。”
林潮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腰带,确实紧了两扣。这女人的眼睛是尺子做的?
“今天出海吗?”她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湿毛巾,按到灶台上拧干。
“出。”
“去哪?”
“远一点。”
刘慧芳没再追问。她转身进灶房,柴火噼啪响了几声,锅底开始泛热气。
林潮勇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到她端着一碗热粥出来。粥很稠,上面漂着两片切碎的鱼松,是昨天剩下的银鳕鱼烤干了碾的。
他接过碗,三口喝完。
“碗放灶台上就行。”刘慧芳系好了围裙,又变成了那个利落的渔家媳妇,“中午想吃什么?”
“晚上再说,中午不一定回得来。”
“那我给你带两个饼子。”
“不用——”
“不是问你要不要,是告诉你。”
林潮勇把碗搁下,没犟。
出海前,他在码头上碰到了阮小七。这小子正蹲在缆桩旁边编渔网,身边摊着乱七八糟一堆棕绳,编的速度倒是快,就是形状有点古怪。
“你这编的是什么?”
“笼网。”阮小七擦了把汗,“我爷爷教的,专门捕章鱼用的。南越那边的章鱼喜欢钻洞,把这个丢下去,等几个小时再提上来,一笼能装七八只。”
“这附近没章鱼。”
“有的。”阮小七指了指港口外面的一片暗礁区,“我昨天下水试了一下,那边礁石缝里全是触手的痕迹。个头不小,估计是短蛸,这种比长蛸值钱,肉紧。”
林潮勇重新打量了他一眼。这小子看水的本事比他预想的强——不光会潜水摸海参,还能从礁石上的痕迹判断物种。
“笼网编好了先放着。今天跟我出去,试一趟深水。”
阮小七的脸白了:“去……去多深?”
“一百五十米。”
“一百五!我最多潜过二十米——”
“谁让你潜水了。你坐船上,负责看声呐。”
阮小七松了口气,抱着渔网跟了上去。
幽蓝复仇者号出港,航向正南。
林潮勇没去真鲷鱼场,也没去“油锅”。他要去验证一个东西——几天前声呐在岛南面海沟边缘探测到的那几个红色光点。
上次他选择不碰,是因为信息不够。但这几天他反复翻看海图和仁丹胡的记忆碎片,拼凑出了一些线索。
那片海沟叫“沉骨沟”,深度在一百二十到两百米之间。仁丹胡的记忆里对这地方的印象只有一个词——“不要去”。
黑石岛的海盗从来不靠近沉骨沟,因为那里洋流紊乱,曾经吞过两条船,连尸体都没浮上来。
但洋流紊乱的地方,往往意味着营养富集。
“看好屏幕。”林潮勇拍了拍阮小七的后脑勺,“黄色的是鱼群,红色的是大家伙。发现红色移动,马上喊我。”
阮小七点头,两只手死死扒在声呐仪的边框上,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
船进入沉骨沟上方水域时,海面的颜色变了。不是变深,而是变浑——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墨绿色,水面上漂着细碎的白色泡沫。
“深潜。”
幽蓝复仇者号无声下沉。五十米、八十米、一百米。
水越来越暗,温度骤降。透过观察窗,只能看到漆黑中偶尔闪过的浮游生物荧光,像夜空里撒了一把碎星。
一百二十米。
声呐屏幕上,一个红色光点出现在船的右前方,距离约两百米。
“有了!红的!”阮小七的声音劈了。
“别叫。看它动不动。”
光点纹丝不动。
林潮勇操纵幽蓝复仇者号缓缓靠近。一百五十米,一百米,八十米——
观察窗外,一团巨大的暗影逐渐从黑暗中浮现。
阮小七趴在窗口往外看了一眼,整个人弹了起来。
“妈——”
林潮勇一把按住他的嘴。
窗外,一只体型超过两米的巨型石斑鱼正静静地悬浮在海沟边缘的礁石旁。它的身体呈深褐色,斑纹密布,嘴巴张合之间,能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细齿。
龙趸。
而且是林潮勇见过的最大的一条。
保守估计,三百斤以上。
这一条鱼,按港岛行情,能卖一万美金。
但让他屏住呼吸的不是这条龙趸,而是它旁边的东西。
在龙趸栖息的那片礁石背面,密密麻麻地附着着一层金黄色的东西。
它们在深海微弱的生物荧光下,散发着柔和的暖光。
【检测到高价值生物:黄金海绵(Aplysina aerophoba)。预估重量:420公斤。市场价值:极高。】
黄金海绵。
林潮勇在仁丹胡的记忆里没找到关于这东西的任何信息——因为海盗根本不知道沉骨沟底下有这个。
但作为一个见过世面的现代人灵魂,他知道黄金海绵是什么。
这玩意儿在七十年代的欧洲,是顶级奢侈品。法国的贵妇人用它洗澡,一小块就要上百法郎。而且它还有极高的医药价值——提取物可以做抗菌剂,在抗生素还没普及的年代,这东西就是液体黄金。
“姐夫!”
不是阮小七的声音。
声呐仪旁边的通讯管里传来刘晓燕的尖嗓子——她在港口的对讲机那头。
“你在底下干嘛呢?嫂子说你中午的饼子还没拿!”
“……叫她别等了。”
“几点回来?”
“说不准。晓燕,你帮我查一个东西——黄金海绵,在南洋市场上是什么行情。”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三秒。
“什么海绵?洗碗的?”
“不是。一种长在深海礁石上的生物海绵,金黄色的。你翻翻仓库里有没有南洋的商品目录或者报纸。”
“我翻翻。”
林潮勇关掉通讯管,重新把注意力放到那片黄金海绵上。
采集不急。这东西长在一百二十米深的海底,除了他,没有人能碰得到。跑不了。
倒是那条龙趸,值得先拿下。
“张二癞,下去。”
张二癞从船底阴影中滑出,无声地划入黑暗的水中。
对付巨型石斑,拳头比渔网管用。张二癞绕到龙趸背后,两只骨爪分别卡住鱼的上下颚,往两边一掰——
三百斤重的龙趸挣扎了不到五秒,就被制住了。
阮小七隔着观察窗看完全程,嘴巴张了半天,合不拢。
“大哥,你这个船员……它以前干什么的?”
“打渔的。”
“……打的是鲸鱼吧?”
龙趸被塞进储物空间。林潮勇没有急着回去,而是继续沿着沉骨沟的边缘巡了一圈。
一个小时下来,又发现了两条两百斤以上的龙趸、一窝石斑(小的,三十来条,每条十几斤),以及更多的黄金海绵——这东西几乎覆盖了沟壁阴面的所有礁石。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光是目力所及的范围,黄金海绵的总量就超过两吨。
两吨。
如果按照欧洲的零售价来算,这堆东西的价值,可以买下整个县城。
他没有贪。只让张二癞小心翼翼地采了二十公斤品相最好的,收入储物空间。
回到黑石岛,太阳已经偏西了。
码头上,刘慧芳果然没走,坐在缆桩上编渔网,脚边放着一个油纸包——两张饼子。
“回来了?”
“嗯。”
“吃饼。”
林潮勇拿起饼子咬了一口,面皮里裹着碎鱼肉和腌菜,咸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好吃。”
刘慧芳白了他一眼:“废话。”
码头另一边,刘晓燕跑过来,怀里抱着一沓发黄的旧报纸。
“找到了!三号库角落里压着一摞南洋商报,去年的。上面有一版专门讲海洋特产交易的,有一段提到了你说的黄金海绵。”
她摊开报纸,指着一个用铅笔圈出来的段落。
“'天然黄金海绵近年在欧美市场需求激增,优质品每公斤离岸价格已突破一百五十美金,经加工处理后的成品零售价格可达每公斤五百美金以上。产地集中在地中海及加勒比海域,东亚罕见。'”
刘晓燕的手在抖。
“姐夫,你说你弄了二十公斤?”
“嗯。”
“一百五十乘二十……三千美金。这还是最低价。”她翻了翻账本后头自己加的备注页,“如果通过陈伯鱼转手到欧洲,翻一倍都不止。”
“先别急着卖。”林潮勇蹲下来,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小块黄金海绵放在手掌上。
它的触感出乎意料地柔软,像一块凝固的丝绸,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气孔,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暖光。
“这东西太稀罕了,直接卖原料是最蠢的做法。得找一个懂行的买家,走高端路线。”
“陈伯鱼懂吗?”
“他做鱼的,不一定懂这个。我需要一个做奢侈品贸易的。”
“那……”
“先存着。把海绵的产地、品相、数量全部登记清楚,按等级分类。这是长线生意,不急于一时。”
刘晓燕把那块海绵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塞进了她那个牛皮纸账本的夹层里——这丫头什么值钱的东西都往账本里塞,快变成百宝箱了。
晚饭的时候,阮小七绘声绘色地跟阮老六描述了水下看到龙趸的场面,比划着说那鱼嘴能把人半个身子吞进去。阮老六一筷子敲在他脑门上。
“吹。三百斤的石斑嘴最多张这么大。”他用两只手比划了个脸盆的大小。
“但是那个水鬼——就是那个烂脸的,用手掰开的!跟撕纸一样!”
“闭嘴吃饭。”
几个姑娘在旁边听得又害怕又好奇,赵小鹃小声问周小棉:“那些水鬼……不吃饭吗?”
周小棉看了一眼码头下方的阴影,压着嗓子说:“没见过。不过昨天我洗衣服的时候,有一只蹲在石头上看我,看了足足十分钟。”
“看……看你干嘛?”
“不知道。它歪着脑袋,跟狗看主人那个样子差不多。”
赵小鹃打了个寒颤,低下头扒饭,不敢再想了。
饭后,林潮勇跟刘秀娟交代了明天的安排。
“姐,海参的采集不能停,但浅滩那边的量捞得差不多了,让阮小七带人往深一点的地方试试。他水性好,能压阵。”
“行。”刘秀娟擦着手上的水,“对了,周小棉说那个叫孙桃的姑娘,最近干活挺卖力,没再动过仓库的歪心思。”
“知道了。给她多发半斤粮。”
“……你这是奖励?”
“让她知道,干活比偷有前途。”
刘秀娟点了点头,走了。
码头上的探照灯亮了。
林潮勇坐在七号舍门口的石阶上,声呐仪搁在膝盖上。屏幕里那个代表暴君号的红色大光点,正以稳定的速度向鲸喉方向推进。
距离鲸喉——还有八小时。
他关掉屏幕,把仪器放回屋里。刘慧芳正在灯下用缝纫机给一件破衣服打补丁,老旧的机器嗒嗒嗒地响着,在寂静的夜里听着踏实。
“嗒嗒”声里,他靠在门框上,不知不觉就闭了眼。
不是不困。是终于能困一会儿了。
刘慧芳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把缝纫机的速度放慢了些,声音更轻了。
也没人说让她放慢。
她就是放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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