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鲸喉
张二癞的效率比预想的高。
它带着两个幽灵水手,在鲸喉海底整整忙了一夜。天亮之前,十二枚雷管被均匀地塞进了海峡两侧碎牙岩的裂缝中,引爆线汇拢到一根防水的铜芯主线上,主线末端绑着一个手动起爆器,藏在海面下三米处的一块暗礁后面。
“位置标好了?”
张二癞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上面用指甲刻了个歪歪扭扭的“X”。
“……你就不能刻个坐标?”
张二癞歪着头想了想,又在旁边刻了个“X”。
两个X。
林潮勇放弃了跟死人讲精确的念头,拿过声呐探测仪,自己把起爆器的位置记了下来。
雷管埋好了,剩下的就是等。
但等待不意味着闲着。
第二天一早,刘秀娟带着三个姑娘下了水。
浅滩的海参聚集区在岛东北角,水深四到六米,底下全是细泥和碎壳。刘秀娟穿着改过的潜水胶衣——腰上扎了两道麻绳固定,袖口用鱼线缝死,看起来不伦不类,但下水之后确实管用。
第一个问题:冷。
尽管胶衣隔了一层,水下的温度还是让几个姑娘牙齿打颤。刘秀娟咬着牙在水下待了不到两分钟,憋不住了,冒上来灌了一口气。
“冷……比洗冷水澡冷十倍。”
“习惯就好。”林潮勇站在岸边的礁石上,手里拿着一根系了铃铛的长竹竿——这是他临时做的信号杆,水下的人有危险就拽一下绳子,岸上的铃铛就会响。
第二个问题:海参太滑。
这东西长在泥里半截身子,拔出来又软又黏,一不留神就从手里溜走。几个姑娘折腾了大半天,捞上来的海参还没脸盆大的桶底多。
倒是刘秀娟有经验,她发现海参在阳光直射的时候会往阴凉处缩,到了下午反而会探出更多身体来晒。于是她调整了时间,改成下午三点以后再下水。
果然,效率翻了一倍。
一天下来,四个人捞了六十多条刺参。个头不算大,但刺很密,颜色也好看——深灰带青,是干货市场上最受欢迎的品种。
刘秀娟把海参提到灶房,周小棉已经烧好了一大锅开水。
处理海参的第一步是“开膛”——用刀沿着腹部划开,掏出内脏,然后丢进沸水里煮。煮完之后捞出来摊在竹篾编的圆匾上,放在太阳底下晾晒。
这活儿刘慧芳最拿手。她在村里就帮人晒过海产,知道什么温度晒多久、什么时候该翻面、什么时候该收。
“嫂子,这海参要晒几天啊?”一个叫赵小鹃的姑娘蹲在旁边帮忙翻海参。
“看天气。大太阳三天,阴天五天。晒到用手指甲掐不动就成了。”
“掐不动?”赵小鹃伸手掐了一下刚煮完的海参,软得一掐一个坑,“这得晒到猴年马月。”
“急什么。”刘慧芳笑了笑,“慢工出细活儿。”
这话让赵小鹃愣了一下。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她才十九岁,半个月前还在县城的纺织厂里当学徒,每天的念头就是怎么攒够钱买一双白球鞋。然后钱卫国的人找上门来,说介绍个高工资的好活儿。
再然后,就是噩梦。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没信那个人的话,她现在是不是在车间里踩缝纫机?
但那种念头只会冒出来一瞬间,就被眼前的生活盖住了。
岛上的日子不轻松,但踏实。
有活儿干,有饭吃,有人管,没人打她骂她。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刘嫂子还会端着药碗挨个检查,有伤的上药,有病的吃药。
这种日子,比县城的纺织厂还强。
……
赵小鹃的海参还没晒干,岛上就出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刘晓燕盘完账回宿舍的路上,经过三号库,看到门虚掩着。
她探头往里一看,一个姑娘正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卷的确良布料,正往自己的外套里塞。
“孙桃!”
那个叫孙桃的姑娘吓得一哆嗦,回过头来,脸上全是慌张。
“我……我没……”
“你拿布干什么?”刘晓燕走进去,看到她怀里除了布,还塞了两个午餐肉罐头。
“我想……我想攒点东西,万一以后……”孙桃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干脆不说了。
刘晓燕的脸沉了下来。
她没有当场发作,而是把孙桃带到了码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
“姐夫定的规矩,仓库里的东西统一分配,谁也不许私藏。我第一天就跟大家说清楚了。孙桃,你偷了一卷布和两个罐头。”
孙桃站在十几道目光中间,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是偷!我就是怕……怕以后没有了……”
“没有了我会去弄!这是仓库,不是你自己家的柜子!”刘晓燕的声音尖了起来。
“晓燕。”刘秀娟走过来,按住了妹妹的肩膀。
她看着孙桃,叹了口气。
这姑娘在被拐之前是个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过了十几年。有囤东西的毛病,不奇怪。
“孙桃,把东西放回去。以后缺什么跟我说,别自己拿。”
“可是——”
“没有可是。”刘秀娟的声音不重,但很稳,“这个岛上的东西,是大家的。你拿了,别人就少了。你觉得不公平的事,别让它发生在别人身上。”
孙桃抹着眼泪,把布和罐头送回了仓库。
这件事过后,刘晓燕在仓库门上加了一把锁。钥匙两把,一把她拿,一把给刘秀娟。
“姐,不是我心狠。”晚上回到宿舍,她趴在铺上小声说,“岛上现在十几个人,以后可能更多。规矩这东西,第一次不立住,后面就全乱了。”
刘秀娟在旁边的铺上翻了个身:“你说得对。但人心不是用锁能锁住的。”
“那用什么?”
“吃饱饭。”刘秀娟闭上眼睛,“人只有饿怕了才会偷。让她吃饱了,她自然就不偷了。”
刘晓燕躺了好一会儿,没睡着。她翻开账本,在孙桃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备注:加强关注,每日定量分配到人。
笔落下去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个“总账房”管的不只是钱和物资,还有人。
……
林潮勇是第二天才知道这件事的。刘秀娟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吩咐刘晓燕:“以后每个人的口粮改成日结制,每天早上领,当天吃完。库房的布料做统一登记,谁领了多少、做了什么,全部上账。”
处理完这事,他就上了灯塔。
今天是第几天?他在心里算了算。
张二癞去鲸喉的第三天。暴君号应该已经到达天堂岛了。
拍卖会为期两天。也就是说,最快后天,暴君号就会离开天堂岛,直奔黑石岛。
从天堂岛到鲸喉,十八小时。从鲸喉到黑石岛,六小时。
他还有大约两天半的时间。
“潮勇。”
脚步声从灯塔的螺旋阶梯上传来,是刘秀娟,手里拿着一碗绿豆汤。
“大中午的你在上面晒太阳呢?”
“看海。”
刘秀娟把碗放在石栏上,也往海平线上看了一眼。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要来了?”
“嗯。”
“多大的?”
“三千吨。”
刘秀娟吸了口气。她不懂海军,但三千吨这个数字她理解——那比她们脚下这整座岛的建筑加起来都重。
“打得过吗?”
“打不过。”林潮勇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汤,“所以不能硬打。”
“那你准备怎么办?”
“在鲸喉堵它。”他把大致的方案说了一遍——炸碎牙岩、堵海峡、让暴君号搁浅或者被困。
刘秀娟听完,皱了皱眉。
“万一……炸不塌呢?”
“那就跑。”
“跑?”
“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躲。幽蓝复仇者号有虚化功能,实在不行就潜入深海,等暴君号的燃油烧完自己走。”
“那岛上的人呢?”
林潮勇没回答。
刘秀娟看着他的侧脸。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眼睛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在赌。”她说。
“做生意的哪有不赌的。”
“这不是做生意,这是拿命赌。”
“一样。”林潮勇把碗放下,“姐,如果我没回来,你带着慧芳和晓燕,还有那些姑娘,开复仇者二号往正北走。到了华夏近海,弃船,混进渔民里。晓燕手里有美金,够你们活一阵子。”
刘秀娟的嘴唇动了动,攥着碗沿的手收紧了。
“别说这种话。”
“我提前安排,不是悲观,是负责。”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灯塔下面传来姑娘们洗衣服的说笑声,还有鸡咯咯叫的动静。
“你跟慧芳说了吗?”
“没。”
“打算什么时候说?”
“不说。”
刘秀娟看着他,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她端着碗下了灯塔。
林潮勇在上面又站了一会儿。
太阳开始往西偏,海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铜色。他拿起望远镜做最后一次扫描。
东南方向,海天交界处,一个黑点。
他调焦。
不是暴君号。
是一条渔船。一条破破烂烂的小渔船,挂着一面脏兮兮的旗子,正摇摇晃晃地朝黑石岛方向驶来。
“怎么回事?”
他把望远镜拧到最大倍率。那面旗子上画着一条鱼和一个锚——是南洋散户渔民的标识。船上只有两个人,一老一少,都黑瘦黑瘦的,穿着破汗衫,一看就是正经打鱼的。
小渔船进入了灯塔的迷雾圈。
按照灯塔的防御机制,非盟友船只会陷入幻觉和触礁危机。但这条小渔船太小了,吃水不到一米,礁石对它构不成威胁。至于幻觉——
林潮勇通过灯塔的视野看到,船上那个老渔民正满脸茫然地转着舵盘,嘴里骂骂咧咧的。而那个年轻人则趴在船头,一个劲地往海里呕。
“晕船了?在迷雾里晕船?”
他想了想,解除了对这条渔船的迷雾干扰。
小渔船歪歪扭扭地驶出了迷雾带,老渔民这才看到了港口,一时间呆若木鸡。
港口里两艘铁壳船并排停着,码头上有人在走动,一座冒着蓝光的灯塔矗在最高处。
这岛上……有人?
老渔民在海上漂了大半辈子,他知道黑石岛。这地方一直被传是“鬼岛”,海盗窝,正经渔民没人敢靠近。但今天他是真的迫不得已——船上的淡水喝完了,鱼舱里的鱼也死了大半,小伙子又晕船晕得半死不活,再不找个地方歇脚,他们爷俩就得交代在海上。
“爷爷,那是什么地方?”年轻人从船头爬起来,一脸菜色。
“管它是什么地方,有水就行。”
小渔船靠了码头。老渔民战战兢兢地跳上去,一抬头,对上了七双空洞无神的眼眶。
七个幽灵水手站成一排,手里各拎着一把南部十四式,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老渔民的腿当场就软了。
“别——别杀我!我就讨口水喝!”
“给他水。”林潮勇从灯塔上走下来,冲张二癞挥了挥手。
张二癞转身去仓库拎了一桶淡水出来,放在老渔民面前。
老渔民看着那只递水的、长满骨刺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还是渴战胜了恐惧,抱起水桶灌了三大口。
“你从哪来的?”林潮勇蹲到他面前。
“从……从南越那边过来的。”老渔民抹了把嘴,“我叫阮老六,那是我孙子阮小七。我们是华侨,祖籍福建的。在南越打了二十年鱼,前阵子那边又开始排华,渔船被砸了,只剩这条小舢板……”
他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我们想回华夏,但没有路引、没有证件,大港口进不去。本来想找个荒岛歇一歇,补点淡水,没想到……”
他怯生生地看了看四周。
“这岛上,是不是死过很多人?”
“多少算多?”
老渔民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林潮勇打量了他一番。这老头六十上下,手上全是茧,指甲缝里嵌着鱼鳞,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的老渔民。
他又看了看船上那个还在干呕的年轻人。十七八岁的样子,瘦得跟竹竿一样,但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很紧实——是常年拉网的底子。
“你会修船吗?”
老渔民一愣:“会……木船铁船都修过。”
“会修发动机吗?”
“柴油机还是汽油机?”
“都算。”
“那……勉强会。我以前在西贡的船厂干过几年学徒。”
林潮勇站起身。
“留下来。你管修船,你孙子跟我出海。管吃管住,每月工钱另算。”
老渔民张着嘴,好一会儿才蹦出一句:“我还没答应呢……”
“不答应也行。”林潮勇头也不回地往灯塔方向走,“水桶放下,这就走。”
“我答应!我答应我答应!”
阮老六的加入解决了一个困扰林潮勇好几天的问题——复仇者二号的船底修缮需要专业技术,幽灵水手力气大但手粗,真让它们拿焊枪,怕是船没修好先给点着了。
老头当天下午就钻进了船坞,围着复仇者二号的底板敲敲打打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满脸油污,但眉头舒展了。
“三处锈穿的地方,补两层铁皮、打四排铆钉就行。你库里有没有平板铁?”
“有。三号库东墙根底下,压着一摞。”
“那就不难。给我两天时间。”
阮小七的晕船症好了之后,被林潮勇扔到了幽蓝复仇者号上。
头一回上船,小伙子就被甲板上的幽灵水手吓得魂飞魄散,躲在桅杆后面死活不出来。
“它们不咬人。”林潮勇踹了他一脚,“给你三天时间适应。三天以后跟我下网捕鱼。你要是连鱼都不敢摸,我送你去喂它们。”
阮小七哆哆嗦嗦地从桅杆后面出来,抖着手接过林潮勇递来的渔网。
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这小子一旦碰到捕鱼的活儿,整个人就变了。
他在甲板上穿网的速度比刘慧芳还快,下水摸鱼的本事更是了得。岛东北角的海参聚集区,刘秀娟她们四个人一下午捞六十条,阮小七一个人一小时就摸了四十条,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抓着一只巴掌大的龙虾。
“在南越的时候天天潜水摸鲍鱼,习惯了。”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龙虾在他手里张牙舞爪地挣扎。
刘晓燕叉着腰站在码头上,看着这一幕,回头冲林潮勇喊:“姐夫,这小子是个宝啊!”
“知道。”
“那能不能给他涨点工钱?”
“你刚才不还跟我抠那三美金的缝纫线呢?”
“那不一样!缝纫线是消耗品,人才是增值品!”
“……你去跟你姐说。”
“哪个姐?”
“都行。”
当天晚上,阮老六爷孙俩第一次在岛上吃饭。
刘慧芳特地多做了两个菜——一盘红烧石斑鱼,一碗海带蛋花汤。石斑是从“油锅”捞的,海带是新发现的海带林里割的,鸡蛋是今早刚下的。
阮老六端着碗,吃了第一口鱼,筷子停在半空,老眼眶里突然就湿了。
“怎么了爷爷?”阮小七嘴里塞满了饭。
“像……像你奶在世时做的味道。”
码头上安静了几秒。
刘慧芳轻轻拍了拍老人的肩膀,给他又盛了一碗汤。没说什么,也不用说什么。
吃过饭,林潮勇一个人走到码头尽头,坐在缆桩上。
月亮已经出来了,灯塔的蓝光和月光交织在海面上,分不清哪道是冷的、哪道是暖的。
他从兜里掏出声呐探测仪,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东南方向,一百二十海里外,一个巨大的红色光点正在缓慢移动。
移动方向——西北。
目标——鲸喉海峡。
暴君号出发了。
林潮勇关掉屏幕,仰头看了一眼满天的星。
“明天一早,我去鲸喉。”他对黑暗中某个方向说。
没有人回答。
但他知道张二癞在那里。那个烂了半边脸的幽灵水手蹲在码头下方的阴影里,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石壁上刮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它永远不会睡觉,也永远不会回答。
但它永远在。
林潮勇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往回走。
经过七号舍门口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刘慧芳已经睡了,手搭在被子外面,指缝间还夹着一根没编完的鱼线。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把鱼线从她手里抽出来,给她把被角掖好。
然后他退出去,关上门。
站在门外的黑暗中,他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向船坞方向。
今晚不睡了。
有些事得提前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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