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妥协

火气“腾”地窜上头顶，他攥紧拳头，手腕青筋暴起，眼看就要挥拳回击。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瘫在椅子上按着太阳穴、额角渗汗、满脸焦灼的麦理浩终于拍案而起——“啪！”一声脆响震得茶杯都跳了跳。

他霍然起身，声如惊雷：“全都住口！还嫌脸丢得不够大？看看这像什么样子！全是你俩闹出来的！再吵一句、再动一指头，我立刻摘了你们的职！”

那吼声撞在大厅四壁，嗡嗡回荡，裹着铁板似的威压与烧红的怒意。

薛基夫和姬达双双僵住，像被钉在原地，嘴还张着，手却不敢再抬。

港督面前，谁也不敢真把事做绝；可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只是硬生生压着，没敢再喷出来。

就在这死寂绷紧的当口，刺耳的电话铃突然炸响——尖利、突兀，像刀刮玻璃。

麦理浩眉心狠狠一跳，头痛骤然加剧，伸手抓起听筒，那边已传来急促到变调的声音：

“总督大人！出大事了！刚确认，一名ICAC探员遇刺身亡！而且……而且现场所有痕迹都指向警方内部人员！”

“什么？！你再说一遍？真是警队干的？这……这简直荒唐！”

麦理浩瞳孔骤缩，声音劈了叉，嘶哑得厉害。

薛基夫和姬达同时转头，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劲儿瞬间冻住，两人齐刷刷盯住麦理浩，眼神里满是错愕与不安。

薛基夫心头猛地一沉，暗道：“莫非真有蠢货顶风作案？这不是把整支警队往断崖上推？”

脸色霎时阴得能滴水——若坐实是警员所为，警队信誉将一溃千里，后续风暴只会越卷越猛，根本收不住。

眼下局势早已撕开脸面：ICAC查警队，就像一把剔骨刀扎进肉里，警界上下早憋着一股恶气。

上午刚对峙完，下午又撕破脸；抓了颜同、蓝刚，也压不住这股野火——它已从个别带头，烧成了全警界的无差别反扑。整个警务系统像一锅滚沸的油，泼点水就炸，彻底失了控。

姬达爵士脸色铁青，牙根咬得死紧：“哼！我就说嘛，警队里有些渣滓，早没了底线！连ICAC的人都敢下手，眼里还有没有法纪？还有没有半点廉耻？”

麦理浩缓缓搁下话筒，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一片灰沉。那副素来沉稳威严的面孔，此刻阴云密布，仿佛随时要落下暴雨。

颜同、蓝刚不在位，警队却仍在向ICAC动手——这不是奉命行事，是失控，是自爆，是整条战线集体崩盘。

火上浇油，莫过于此。

他清楚，眼下最急的，是先把警队这头失控的狮子摁住；否则后头等着的，怕是山崩海啸。

可怎么摁？拿什么摁？他脑中一片混沌，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重压沉得人喘不上气。

上任才一年，就摊上这等烂摊子，像块烧红的烙铁，死死烫在他心口。

薛基夫挺直腰背，神情肃然，一字一句道：“总督大人，我必须表明我的立场。”

麦理浩抬眼望向他，嗓音低沉：“讲。”

薛基夫缓缓吐纳，胸膛微微起伏：“总督大人，警队这摊子水有多深，您心里清楚。我挂着警务处长的头衔，可底下那些巡警、沙展、总督察，十个里有九个，见了雷洛连腰都直不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眼下要压住火药桶，叫停这场乱局，除了雷洛亲自出面，谁说话都不顶用。他一开口，那帮人立马收枪、熄火、闭嘴；但光稳住人还不够——ICAC那边，也得立刻叫停对警队的所有调查和拘捕！”

麦理浩颔首，语气沉稳：“好，你这就去见雷洛。把形势掰开揉碎讲明白，让他知道，现在不是耍脾气的时候，是全港治安的存亡关口。”

话音未落，姬达爵士已霍然起身，眉峰紧锁，嗓音陡然拔高：“绝无可能！”

麦理浩抬眼：“哦？”

姬达爵士目光如刀，字字冷硬：“这是向雷洛低头！今天让一步，明天他就敢踩上桌子发号施令！警廉对立本就积重难返，再纵容他，只会把整个警队拖进泥潭，越陷越深！”

麦理浩侧过身，直视他：“那依你看，眼下该走哪条路？时间不等人，得拿出实招。”

姬达爵士脊背绷直，眼神锐利如刃：“总督大人，我的方案只有一条——调驻港英军，连夜行动，把所有涉案警员，一个不漏，全数扣押！雷洛，照抓不误！”

麦理浩瞳孔一缩：“什么？”

他怔住了，手指下意识按在桌沿，显然没料到对方竟抛出如此激进的杀招——牵涉上万警员，稍有闪失，全岛顷刻大乱。

姬达爵士语速未减，斩钉截铁：“先控制，再甄别。凡参与骚乱、包庇贪腐、抗拒调查者，一律严查严办！唯有铁腕正法，才能立住法律的脊梁，也才能剜掉警队这颗溃烂多年的毒瘤！”

薛基夫听着，先是哑然，继而嗤笑出声，手指几乎戳到姬达鼻尖：“呵，您这主意，倒真像拿弹弓打坦克——痛快，就是打不着！”

他冷笑一声，环视众人：“睁眼看看！警队一万两千号人，驻港英军满打满算才三千五百！您当他们是排队领面包的平民？真动手，码头瘫了、水电断了、医院没人接生、银行金库没人守——全港一夜变鬼城，您ICAC那枚徽章，能挡得住暴民砸门吗？”

他喉结滚动，声音发紧：“您眼里只有‘清廉’两个字，可这二字若压垮了整座城，还算什么正义？不过是披着公义外衣的莽撞罢了！”

薛基夫心底早已认定：这人已被执念烧昏了头，为保ICAC权柄，不惜掀翻棋盘。

麦理浩沉默良久，终于转向薛基夫，声音低沉却清晰：“薛处长说得在理。事急从权，你即刻去见雷洛。首要一条——让全体警员停手、收势、退回岗位。绝不能再跟ICAC正面硬碰！”

他语气里透着疲惫，那是权衡再三后的妥协：不完美，却是此刻唯一能踩实的踏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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