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忠诚二字,早已成了最贵也最脆的奢侈品
他还在嘶喊踢踹,脚蹬得地板咚咚响,活像一头被套住后颈的困狼。
可那点挣扎,在训练有素的钳制下,不过徒劳抽搐。
他被人架着往外拖,背脊僵硬,头却控制不住地歪向一边,像断了线的木偶。
穿过警署长廊时,两侧办公室门缝里、茶水间门口、档案柜后头,一双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有惊愕,有避让,更有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那些目光扎在背上,比手铐更烫,比耳光更响。
他忽然明白:铜锣湾那个呼风唤雨的林Sir,从这一刻起,真的死了。
雷洛系的探长们正聚在楼梯口抽烟,烟雾缭绕中,有人眯眼盯着这一幕,指间烟灰簌簌掉落。
他们原以为ICAC的枪口下一秒就会调转对准自己,心口还悬着块石头;可眼下,石头落了地——不是砸脚上,是砸在颜同和蓝刚头上。
几人交换一眼,喉结滚动,没说话,但嘴角那点松快,怎么也压不住。
二十四小时不到,林久盛的罪证便如潮水漫堤,一桩桩浮出水面:假合同、空壳公司、海外账户流水、行贿人亲笔供词……一字不差,全登上了报。
报纸头版印着他被押上警车的侧影,标题烫金如烙铁;电视新闻反复播放他低头戴铐的三秒镜头,配乐低沉紧迫。整座香江都在议论这个名字——它不再代表权势,而成了贪墨的活标本,人人唾弃,个个侧目。
……
颜同几乎是撞开警务处处长薛基夫办公室的门。
他脚步踉跄,领带歪斜,平日挂在脸上那副八面玲珑的笑意早被撕得粉碎,只剩一双暴突的眼睛和额角暴起的青筋,像几条绷紧欲断的旧缆绳。
“处长,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
他咬着牙挤出这句话,尾音却像被砂纸磨过,抖得厉害:“林久盛,说抓就抓?我和蓝刚刚接手,案子还没焐热,ICAC倒先动了刀?!”
薛基夫坐在宽大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翻来翻去,纸页哗啦作响。
其实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ICAC这记重拳,把整个棋局砸得稀烂。
他原以为分权能稳住各方,没料到反倒掀了滔天巨浪——ICAC突然撕破脸,直扑颜同系和蓝刚系,雷洛那边查无可查,就拿他们俩开刀。
颜同一开口质问,薛基夫“啪”一声将卷宗掼在红木桌面上,腾地站起,指尖直戳颜同鼻尖,眼珠子都快瞪裂了,凶光灼灼,像头被逼到绝境的疯豹。
“你还敢来问我?!”
薛基夫吼得喉咙发劈,声线嘶哑如砂纸磨铁,“我把雷洛手里的实权一分二,交到你手里,图的是你能压得住阵脚、兜得住场面!结果呢?你底下人手脚不干净,当场被抓个正着,证据链严丝合缝,ICAC都踩到我办公室门槛上了——你让我怎么扛?!”
唾沫星子几乎溅上颜同的脸,烫得他耳根发麻,羞愤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颜同肚里火苗窜得比灶膛还旺。
暗骂一句:“丢!真系阴功!明明是你三番四次递话,说ICAC专咬雷洛,现在翻脸不认账,倒打一耙?!”
他认定自己被薛基夫当枪使了,满心都是被算计的寒意。
可眼下撕破脸?无异于自断脊梁。
他只得死死咬住后槽牙,把一口腥气硬生生咽回腹中。
脸上血色骤然翻涌,涨成紫红,额角青筋暴跳,胸口闷得像塞进一块烧红的铁板。
“处长,您息怒。”
他垂下眼皮,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像从井底往上挤,“这回……确是我失察。”
如今这盘棋,步步杀机——香江这些探长、警员,哪个裤兜里没揣几叠黑钱?ICAC只要顺藤摸瓜,十抓九准。
而论洗钱,快、狠、稳、不留痕,全港还有谁比得过雷凡?
先前有警务处处长拍胸脯担保,ICAC不碰自家探长;又有ICAC背书,承诺只查雷洛——颜同才敢横着走。
可眼下呢?雷洛系高枕无忧,钱早被雷凡漂得雪白锃亮。
偏偏ICAC先拎走林久盛——这不是扇他耳光,是当众撬松他脚下根基,让他对所有手下都生了疑心。
他冷汗涔涔:底下人怕坐牢,会不会转头倒戈,去抱雷凡大腿?
“扑街!讲乜信用?根本就是喂不饱的饿狼!”他在心里啐了一口。
随后,他拖着灌满水泥似的双腿,一步步挪回那间常年飘着雪茄味与铜臭气的办公室。
“哐当!”门被狠狠甩上。
他脊背抵住门板,大口喘气,眼球死死钉在天花板上,脑中反复闪回林久盛被捕的每个画面——
像老式放映机卡帧,一遍遍倒带、定格、重播。每过一遍,心口就往下沉一寸。
起初只道是雷凡手段毒辣,悄无声息就把林久盛钉死了。
可越琢磨越不对劲:
林久盛虽不算密不透风,但罪证哪能一夜之间被扒得干干净净?
除非有人熟门熟路,连他藏账本的夹层、换钱的暗号、收钱的码头都门儿清!
颜同一激灵,从门板上弹直身子,后颈寒毛根根倒竖。
他猛然惊觉:连举报人是谁,他都一无所知。
谁的钱都见不得光,谁都要靠雷凡洗白。
雷凡只需随口一问,那些嘴上喊“颜Sir”的人,随时可能掉转枪口,反手把他摁进泥里。
这群烂仔,既然敢卖林久盛,就敢卖他颜同!
ICAC已动手抓人,说明洋鬼子的诺言薄如纸;而雷凡的洗钱本事,却是实打实能保命的硬通货。
他脊背发凉,手心冰凉,眼前黑雾弥漫,找不到半点出路。
颜同焦躁难耐,在办公室里来回疾走,像一头困在玻璃罩里的困兽。
脑子乱成一锅滚粥,理不出头绪——左看右看,人人可疑,个个像在袖口藏了刀。
在这朝不保夕的漩涡里,忠诚二字,早已成了最贵也最脆的奢侈品。
这时,“笃、笃、笃”三声敲门,突兀响起。
颜同眉峰一拧,喉头滚出一声粗喝:“进来!”
声音劈裂如雷,震得窗框嗡嗡作响。
门缓缓推开,门外站着几个他亲手提拔的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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