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林久盛
紧接着，颜同便将林久盛派去了铜锣湾——香江最耀眼的黄金十字路口，与灰扑扑、烟火气浓重的深水埗截然不同。
霓虹灯彻夜不眠，流光泼洒在玻璃幕墙与雕花铁艺之间；高级酒家、洋行、钟表行鳞次栉比，街角巷尾浮动着钞票的油墨味、雪茄的醇香，还有暗地里翻腾的发财梦。
这里每一寸地面都踩得出金响，像一座镶满宝石的迷宫，诱人闯入，也逼人搏命。
林久盛初踏铜锣湾街头，望着川流不息的名车、衣冠楚楚的行人、橱窗里反光的劳力士表盘，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来。
他活像头一回闯进荣国府的刘姥姥，被这满目琳琅、纸醉金迷震得说不出整话。
可他也心知肚明：这块肥肉早被啃得只剩骨头缝儿，尤其雷洛系那帮老探长，盘踞此地多年，根须扎进每条后巷、每间铺面，枝干虬结如古榕，牢牢罩住所有来钱的口子。
他们在此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利益网——收多少保护费、抽几成赌档水、谁管哪条街的烟馆，全都写在暗账上，外人连边都蹭不着。
偏偏就在这弹丸之地，突然冒出三位探长：雷洛系、蓝刚系、颜同系，三方鼎立，旗鼓相当。
雷洛辛辛苦苦搭起的分赃台子，顷刻之间摇晃欲塌。
林久盛上任才不过三四天，雷洛系的人就登门“拜山”，踱进他办公室时皮鞋敲地声都带着压迫感。
嘴上说着“多关照”，实则句句带刺：“规矩是老辈人定下的，好处怎么分，早有谱儿，新来的，别急着伸手。”
眼神冷硬如刀，嘴角挂着笑，却压根没往心里去——那是赤裸裸的警告：这摊子，轮不到你搅和。
林久盛哪咽得下这口气？
背后有颜同撑腰，肚里还烧着一股初生牛犊的野火，当场拉下脸，转身就在暗处动手脚：该交雷洛系的“茶水钱”，他截下三成；本归对方罩着的街市小贩、地下赌档，他硬生生撬走两块，另立名目收“安保费”“巡查费”。
明抢！赤条条地撕开脸皮，在雷洛的地盘上硬凿一口井。
雷洛系的人见状，肺都要气炸，双方立刻撕破脸皮：街头为争一家金铺的“孝敬”大打出手，警署会议室里为一条线人归属吵到拍桌掀凳，连巡逻路线都成了火药桶引信。
原本还算温吞的警界水面，如今浪高风急，处处暗礁，随时可能撞个粉身碎骨。
起初，薛基夫乐得看这场戏。
他端坐于警务处顶层办公室，指尖轻叩红木桌面，目光扫过底下三股势力互相撕咬的密报，嘴角微扬。
闹起来才好——三分天下，总好过雷洛一人称王。
他本想借这盘棋，削掉雷洛的爪牙，把警权重新洗牌，布下更稳当的局。
可眼下，他却气得指节发白。
精心设计的制衡之策，竟被林久盛这莽货一把掀翻。
林久盛的办公室蜷在铜锣湾警署最偏的西翼，门漆斑驳，平日里毫不起眼，实则早被他经营成一间不见光的“金库”。
此刻他正瘫在一张吱嘎作响的旧皮椅上，那椅子弹簧疲软，仿佛随时要散架。
面前抽屉半开着，里面码着厚厚几叠港币，旁边堆着五四只鼓胀信封，封口都没拆，全是刚送来的“心意”。
他肥厚的手指捻着一沓钞票，慢悠悠点数，嘴里哼着小调：“啧，还是铜锣湾够劲道！从深水埗那穷窝挪过来，真算我林某人撞上大运了。”
脸上横肉舒展，得意得快溢出来，每数一张，眼底那簇贪婪的火苗就窜高一分——半山别墅的图纸、沙田马场的马票、汇丰银行新开的户头，全在他脑中转着圈儿。
忽然，“砰”的一声巨响，办公室门被人一脚踹开，震得墙上相框哗啦抖动。
林久盛手一抖，钞票雪花般飘落满地。
他刚张嘴要骂，抬眼却见雷用贤一身笔挺ICAC制服，肩章锃亮，大步踏了进来，身后两名调查员身形如松，目光似刃，扫过来时，他脊梁骨都泛起一层寒意。
雷用贤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坎上，仿佛一道光劈开了这间屋子多年积攒的阴翳。
雷用贤步履如铁，一步步逼近林久盛，手中那张逮捕令被他高高擎起，纸面绷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刀。
他嗓音不高，却沉得压得住全场：“林久盛，你涉嫌巨额贪腐、权钱交易，证据链完整。现在，请你立刻随我们回O记——坐下来，把事情讲清楚。”
“O记”两个字砸在空气里，像块冰棱坠地，碎声四溅。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办公室霎时冷透，连窗缝里钻进来的风都仿佛凝住了。
林久盛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仿佛听见了最荒谬的噩梦。他“腾”地弹起身，椅子腿刮擦水泥地，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嘶叫。
他喉咙发紧，吼出来的话又干又哑：“胡扯！你们搞错人了？！”
他脑中飞快闪过颜同那句“雷洛才是ICAC盯着的靶子”，心里直犯嘀咕：自己每一步都踩在上头划的线上，账本清清楚楚，指令白纸黑字，凭什么说抓就抓？
可那声音已不受控地发颤，像绷到极限的琴弦。
雷用贤嘴角一掀，不是笑，是刀锋出鞘前的微光。
他手腕一沉，“啪”地将逮捕令拍在桌沿，震得茶杯盖跳了一下，细灰浮起半寸：“证据堆成山，你还想赖？这些年你经手的黑钱、塞进暗格的红包、写在烟盒背面的‘谢礼’清单——全在卷宗里躺着。别以为躲在颜同袍袖底下，就能躲过法网。天网，不漏一针一线。”
林久盛彻底乱了阵脚，眼白泛红，嘴唇哆嗦着：“不可能……一定是有人下套！是雷洛！对，就是他设局！”
雷用贤眼皮都没抬，只朝身后两人极轻地点了下头。
那两名ICAC调查员动作迅疾如鹰扑兔，左右一夹，反手拧腕，咔哒两声，一副银亮手铐已扣死在他腕上。
金属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林久盛浑身一抖，终于尝到了什么叫“落地成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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