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雷用贤？
穹顶垂落的水晶灯如星河倾泻，碎光漫溢，在珍珠耳坠、祖母绿胸针和丝绒礼服上撞出细碎虹彩。
厅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声、低语谈笑声、小提琴滑音交织缠绕，活脱脱一曲香江权贵圈的浮世绘交响。
雷洛曾是警界翻云覆雨的头号人物，如今虽有廉政公署横在中间，局面变得微妙难测，可一进大厅，仍不断有人快步上前寒暄致意——没人相信他会垮台。
开什么玩笑？他在警队盘踞十余年，号令所至，应者如潮。
前阵子，警务处长一声令下，要“扫三害”，结果闹得全城人心惶惶、市面动荡。
这样一个人物，谁会信他真能栽？
雷凡一边点头微笑，不卑不亢地应付着各路招呼，一边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
目光忽然一顿——不远处，一位中年男子正与人低声交谈，身形清癯却透着一股凌厉劲儿，正是ICAC创始人姬达爵士。
他穿着剪裁利落的素灰英式西装，领带简洁，举止沉稳，眼神像把冷刃，扫一眼便似能剥开表象、直刺内里，浑身上下写着两个字：精悍。
但雷凡真正盯住的，是另一个人。
中分头，深色西装，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俊气，神态和雷洛竟有七八分相似。
没错，就是那位便宜弟弟——雷用贤。
旁边几人正围着他闲聊，其中一名白人瞥了眼被簇拥的雷洛，压低声音道：“诺曼先生，您瞧见没？这非官方的警察委员会，比你们那套正式班子还吃得开、还叫得响。”
姬达爵士摊摊手：“我可不觉得这有多好笑。比尔，你怎么看？他算不算个人物？”
比尔朝雷洛方向略一颔首：“算。您说得一点没错——他把整套‘润滑机制’玩到了极致：九成警员收钱办事，十年如一日风平浪静，这本事，不服不行。”
稍顿，他又补了一句：“某种程度上，我真挺佩服他的。”
雷洛显然也察觉到姬达爵士的目光，抬脚便朝这边走了过来。
那名白人立刻迎上去，笑容满面：“来，给您引荐一位重要人物——加大先生，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雷洛警官！”
“哦，雷格警官？久仰。”姬达爵士眯着眼打量雷洛，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雷洛轻耸肩膀：“听说爵士这次是来接手反贪部的？消息属实？”
“千真万确！”姬达爵士语气笃定，“外头都说雷警官查案厉害——可惜，这话错了。反贪部早就烂透了，烂到根上，彻底失灵。我正搭一个新架子，专干他们干不成的事。”
雷洛挑眉：“主意不错。可旧人怎么办？踢去政制及内地事务局养老？”
姬达爵士耸肩一笑：“哈哈，这倒是个妙招——腐败和糊涂，本就是政坛的老搭档。”
雷洛冷笑：“爵士这张嘴，还真是又甜又辣。”
雷凡这时插话，语调轻松：“加大先生，我刚听说大英帝国最近又爆了几桩丑闻……波尔森案，解决了没？”
姬达爵士微怔：“波尔森？哪个波尔森？”
“本土那个建筑商啊，约翰·波尔森——拿现金、送古董，勾连地方官员和议员，靠关系抢工程合同。最后呢？悄没声儿就结案了。”
雷凡装出一脸诧异：“您真不知道？”
他话锋一转，又抛出一记：“还有保守党那位初级国防部长兰姆顿，嫖娼被抓包；内阁大臣杰利科也亲口承认干过类似事——俩人怎么处置的？有说法没？”
姬达爵士脸色已明显发紧。
雷凡却不收势，接着往下砸：“工党首相卡拉汉，直接把女婿彼得·杰伊塞进驻美大使馆。那小伙子？记者出身，外交履历为零。我的天……爵士，大英帝国的腐败，您几位到底清得动吗？”
雷洛突然嗤笑出声：“我实在想不通——自家灶台都烧不旺，倒跑来管香江的火？”
姬达爵士面色铁青，嘴唇微抿：“雷先生，恕我不奉陪了。”
“慢走，不送。”雷洛扬了扬手。
眼看姬达爵士转身离去，雷用贤也忙堆起歉意：“抱歉，我先失陪——”
话音未落，雷洛嗓音陡然一沉：“站住。”
雷用贤顿住脚步，雷洛叼着烟，慢悠悠开口：“同是黄皮肤黑眼睛，你倒替洋人鞍前马后？”
雷用贤抬眼直视：“听说警务处长，也是个戴礼帽的洋鬼子！”
雷洛吐出一口灰白烟圈，轻笑一声：“嘴皮子利索。从大英回来的？还是澳洲？”
“澳洲。”雷用贤答得干脆，“你怎么猜中的？”
雷洛耸肩，眼神里浮起一丝讥诮：“你老板近来在大英和澳洲两头撒网招人，脑子没生锈的，谁看不出门道？”
雷用贤摇头，语气沉了下来：“可惜啊——你若还有半分良知，香江早就是清朗之地了。”
雷洛眯眼一笑，声音低哑却笃定：“清朗？它现在就很清朗，只是换了个主人罢了——我雷洛的地盘。”
“地盘？”雷用贤冷笑，“是臭水沟，被你搅得腥风扑鼻。”
一旁韩森忍不住插话：“喂，说话留点余地！”
雷洛斜睨过去，只吐出两个字：“闭嘴。”
随即转回头，目光在雷用贤脸上多停了两秒，忽而挑眉：“越看你越像当年的我。叫什么？不嫌弃的话，来我这边干。”
“这是我的名片。”雷用贤递上前。
雷凡随手接过，草草一瞥，脱口而出：“哟，也姓雷？”
雷洛怔了一下，接过名片细看，眉头立刻拧紧。
雷凡心里清楚——这小子，正是老爹当年魂牵梦绕的阿霞所生。
若不是阴差阳错，老头子差点就左拥右抱、齐人之福了。
雷用贤在澳洲长大，成年后一头扎进ICAC，跟亲爹演了一出表面温情、实则针锋相对的父子戏。
不过雷凡并不忌惮他。
这人骨头硬、心肠正，跟老爹压根儿不是一路货色。
再说，阿霞命不久矣，拖不了几年了。
雷用贤？
掀不起风浪。
但雷凡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心思早已飘向别处——颜同，得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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