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湛卢剑
看台上的大皇子萧景琰，眉头越皱越紧。
三千营虽然占据上风，可并没有在一通鼓之内拿下对面的御马监。
御马监的实力跟水师大营比，也厉害不到哪里去。没想到竟然能顶住一通鼓的时间。
她目光落在那些太监身上，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瞳孔一凛。
那些太监面色潮红，神情亢奋，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
他们被三千营压着打，节节后退，可脸上没有丝毫怯意，反而越打越兴奋，像是在被什么东西驱动着，完全不惜体力。
完全不像是占据下风的样子。
思索片刻，萧景琰猛然想到一个可能，这群人，不会是嗑药了吧？
内廷里确实有不少秘药，能在短时间内提升一个人的抗击打能力和身体机能，服用之后悍不畏死，力大无穷。
可这种药都有不小的副作用，使用之后最起码三五日提不起力气，若是长期服用，还会损伤根基，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没人会用。
御马监为了赢这一场，竟然连这种东西都用上了？
萧景琰的目光沉了下来，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不过还好，即使对方用了药，也不是三千营的对手。
校场上，第二通鼓声轰然敲响。
“咚……咚……咚……”
鼓声沉闷，如同闷雷滚过天际，震得人耳膜发颤。
双方的队伍再次碰撞。
贾瑾站在阵中，冷眼看着对面的御马监队列。
对方的阵型已经被压缩到了极致，三百太监背靠背挤在一起，像一只被狼群围住的刺猬。可他们的抵抗依旧顽强，甚至比方才更加疯狂。
够了。
贾瑾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一闪。
“好了，也玩够了，二流高手，也不过如此。”
他轻喝一声，脚尖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从战阵中冲出！
对面的徐春见状，脸色一凛，也从阵中掠出，迎了上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
贾瑾双手运气，体内内力如潮水般涌动，汇聚于双掌之上。他沉腰坐马，右掌猛然推出。
“亢龙有悔！”
一股刚烈而庞大的内力自掌心喷薄而出，如同一条怒龙出海，裹挟着呼啸的破空声，直直轰向徐春！
这一次，贾瑾没有留手。十成功力，全力催发。
徐春脸色骤变。
他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恐怖压力，像是一座大山压了下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咬紧牙关，双掌齐出，迎了上去。
“化骨绵掌！”
一股阴柔绵长的掌力自他掌心涌出，与贾瑾的降龙十八掌在空中碰撞。
“轰……！”
一声巨响，气浪四散，尘土飞扬。
降龙十八掌的掌力如摧枯拉朽般击穿了化骨绵掌，余势不减，直奔徐春面门。
徐春大惊，连连后退，在空中连拍数掌，一掌接一掌，层层叠叠，才堪堪将这一击化解。
他的身形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落地时踉跄后退了好几步，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涨红，额头的青筋暴起。
可贾瑾已经冲到了身前。
“龙战于野！”
贾瑾一个转身，左掌回收，右掌再次推出。这一掌比方才更加猛烈，掌风呼啸，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徐春来不及闪避，双手交叉，护在胸前，硬接了这一掌。
“砰！”
徐春整个人被震飞出去，双脚离地，在空中倒飞了十余步，才重重摔落在地，又滑出去好几丈远。他的双臂颤抖不止，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可他竟然还站得起来。
他咬着牙，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右手悄悄探入袖中，摸到了一个冰凉的物体。
在贾瑾一个起身上前、准备追击的瞬间，徐春猛地扬手！
“轰……！”
一片白色的粉末从空中飘散开来，如同一团浓雾，瞬间遮蔽了贾瑾的视线。
石灰粉！
贾瑾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了。
看台上，顿时炸开了锅。
“卑鄙！真是卑鄙！”
一个御史霍然站起，指着校场怒斥，“两军比武，竟使用这等下作手段！陛下，臣要参这御马监掌印太监徐春！”
“徐御史此言差矣。
”二皇子一脉的一个官员立刻反驳，“兵不厌诈，既然是比武，自然是允许的。难道上了战场，敌人还会跟你讲光明正大？”
“我军军阵应当堂堂正正，威仪煌煌，怎能使这些卑鄙手段！”
一个老御史气得胡子直抖，“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看台上吵成一团，嗡嗡声此起彼伏。
而校场上，贾瑾在石灰扬起的瞬间，并没有慌乱。
他从徐春掏袖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留意到了。
这老太监，果然不老实。
正面是石灰烟雾，可侧面一道阴冷的掌风，正从左侧袭来。
“吃杂家一记化骨绵掌！”
徐春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疯狂。
“哼，老东西，早防着你了。”
贾瑾冷笑一声，身形猛地一转。
“神龙摆尾！”
他右掌猛然拍出，精准地对上了徐春的化骨绵掌。
一刚一柔，两股掌力再次碰撞。
“啊……！”
徐春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条右臂无力地垂了下来，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空气中清晰可闻。
他整个人再次被震飞出去，飞出十余步，重重摔在地上，翻滚了两圈，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石灰烟雾散去，贾瑾站在原地，衣袍上沾了些白灰，可身形依旧挺拔如松，连呼吸都没有乱。
御马监其余众人见自家统领被打倒在地，生死不明，顿时军心大乱。
有人愣在原地，有人转身想跑，更多的人被三千营的枪阵逼得连连后退。
巴特尔抓住机会，大喝一声：“冲！”
三百将士如同三柄锋利的长矛，狠狠扎进了御马监已经混乱的阵型。
前排枪刺，后排补位，一波接一波，连绵不绝。
不过片刻，御马监的队列彻底崩溃。
有人扔了木棍投降，有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有人被三千营的士兵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高台上，皇帝哈哈大笑，龙颜大悦：“好！贾提督果然厉害！”
太上皇的脸色不太好看，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捻佛珠的手顿住了，目光落在校场上那道挺拔的身影上，沉默了片刻。
忽然，他笑了，嘴角微微勾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不错，果然是少年英雄。”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贾瑾，你且上前来。”
贾瑾将木棍交给一旁的巴特尔，整了整衣甲，大步走到高台中央，撩袍跪倒，声音清朗：“臣，三千营提督总兵官贾瑾，参见陛下，太上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上皇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缓缓开口：“贾提督连克水师大营和御马监大营，可见练兵有方。三日特训，便能将三千营练成这等精锐，实属难得。”
贾瑾垂首：“陛下谬赞了，臣不敢当。”
太上皇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贾提督可有婚配？”
贾瑾愣了一下，没想到太上皇会突然问这个。他顿了顿，如实答道：“回太上皇，臣尚无婚配。”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怎能没有婚配呢？”
太上皇捋着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你如今也到了年纪了，该成家了。”
贾瑾下意识地看向看台上的大皇子。
萧景琰坐在皇帝下首的位置，面色如常，微微垂眉，像是在看自己手中的茶盏。
可贾瑾注意到，她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生气了。
或者说，她在忍着不生气。
贾瑾心头一紧，连忙收回目光，欠身道：“回太上皇，臣以此身许国，金人未灭，何以家为？”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掷地有声。
可太上皇只是笑了笑，摆了摆手：“金人，皮癣之患也，何足挂齿？况且你如今已经单独列宗开支，自当开枝散叶，将你这一房传承下去才是。”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索什么，忽然道：“我记得缮国公府上有一嫡女，名叫石瑾瑜，是缮国公家的嫡出小姐，才貌双全，知书达理。不若今日朕就做主，给你们两个赐婚，如何？”
此言一出，满场寂静。
百官们面面相觑，不少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缮国公石光柱，四王八公出身，是太上皇这一脉的人。
将他的嫡女嫁给贾瑾，无论怎么看，贾瑾都算半个太上皇的人了。这是在拉拢，也是在宣示，贾瑾再能打，也是他的人。
贾瑾心头一凛，余光瞥向大皇子。
萧景琰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她依旧没有抬头，可贾瑾分明看见，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
怒气一闪而逝，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贾瑾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连忙开口，声音沉稳却不失恭敬：“回太上皇，大殿下曾有言，臣的婚事皆由殿下做主。况且臣能有如今的地位，也全靠大殿下提携，所以臣不敢应下。请太上皇见谅。”
太上皇眉头微微一皱，目光转向大皇子：“哦？琰儿，你觉得缮国公家的嫡女如何？”
萧景琰抬起头，面色如常，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当时说“婚事由本殿做主”，是因为想把贾瑾留给自己。
可现在这个事被摆到台面上来了，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她反倒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说不同意？她为什么不同意？
说同意？那不等于把自己男人拱手让人？
她迟疑了片刻。
就在这时，皇帝忽然开口了。
“此事，朕倒是记得。”
皇帝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皇儿曾与朕提起过，有意将那巡盐御史林如海之女林黛玉嫁与贾瑾。那林如海乃是四代列侯之家，又是探花及第，门第清贵。林黛玉自幼饱读诗书，才貌双全，与贾瑾倒是良配。”
皇帝的意思很明显，他看出自己的“儿子”没想好怎么应对，便想找个自己人先把这事挡过去。
林如海是他的门生，两榜进士出身，忠心耿耿。他的女儿，自然也是自己人。
太上皇闻言，冷哼一声，目光再次落在贾瑾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逼迫：“贾提督，你怎么想的呀？”
贾瑾看向看台上的大殿下。
殿下，你快开口啊！你再不开口，你男人就要是别人的了！
萧景琰沉默着。
她没有开口。
贾瑾等了片刻他知道，这个时候只能他来扛。
贾瑾深吸一口气，面向太上皇，声音沉稳而坚定：“回太上皇，臣觉得，当以国事为主。何时灭得金人，臣何时完婚。在此之前，臣不敢言家。”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无懈可击。
看台上一片平静，鸦雀无声。
太上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苍老而沙哑，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笑完，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贾提督一片赤诚，乃众臣之表率。好，很好。”
满朝文武连忙起身，齐齐躬身：“臣等为陛下贺，为太上皇贺，得此赤诚之臣，乃大朔之福也！”
太上皇摆了摆手，缓缓站起身，脸上露出了几分倦意：“好了，朕有些乏了，先行回宫了。”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身旁的戴权。
“对了，戴权，将朕宫里的那把湛卢剑赐给贾提督。宝剑配英雄，也算是朕的一点心意。”
戴权连忙躬身：“奴婢遵旨。”
“臣等恭送太上皇……”百官跪伏。
太上皇被戴权搀扶着，缓缓走下高台，背影苍老而佝偻，龙袍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如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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