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不要忘记自己
很快到了黄昏。
天边烧成一片橘红，暮色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摩恩推着那辆小木车，准备出门卖糖球。
她站在门口，回头叮嘱：
“好好看家。露西亚，不许吃草。”
露西亚蹲在院子里，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耸动。听见自己的名字，她回过头，嘴里鼓鼓囊囊的，慌忙往下咽。
摩恩看着她，没说话。
露西亚咽下去了，咧嘴一笑，嘴边还沾着一点绿色的草渍。
“知道了，阿檽。”
摩恩又看向其他三人。
苏月点头。大力点头。来弟点头。
摩恩这才放心地推着车出了门。木轮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的声音渐渐远去。
大门关上。
四人站在院子里，谁也没动。
等了好一会儿——等到那咯噔声彻底听不见了——三人才各自垂下眼，嘴唇微动。
苏月。苏月。苏月。
大力。大力。大力。
来弟。来弟。来弟。
露西亚蹲在院子里，背对着他们，专心致志地抠地上的土。好像无视了他们。
大力从怀里掏出那一小块织锦，递给苏月。
苏月接过来。
那一瞬间，织锦在她手心里猛地一颤。
不是错觉——它在动。像有生命一样，像被什么东西召唤着，拉扯着苏月的手，往某个方向牵引。
苏月站起身。
那力道不重，却固执，带着她穿过院子，穿过走廊，穿过厨房——
最终停在工坊门口。
那扇门虚掩着。
苏月推开门。
工坊里落了灰。打铁的工具还在，炉子早已冷透，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尘土的气味。夕阳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出无数浮尘在光线里缓慢飘移。
她走向那张工作台。
拉开抽屉——
流光溢彩的织锦静静地躺在那里。
苏月把它拿出来。
完整的。绚烂的。那些丝线在暮光里泛着七彩的光晕，像有生命在流淌。
她展开织锦，细细查看。
那些文字在眼前浮现——
鏊赛雷家族第一人，归于天地。
鏊赛雷家族第二代，被吃掉。
鏊赛雷家族第三代，鏊子墨鏊子怡鏊子美。
鏊赛雷家族第四代。。。。。
她越看越奇怪，完全忽略了身后的大力与来弟。那些文字像是活的，在她眼前跳动、重组、变换——
一只手猛地推在她背上。
苏月往前一栽。
她以为自己会撞上桌角，但没有。她撞进的不是木头，不是墙壁，而是一片柔软的光。那片光像水一样荡开涟漪，把她整个人吞了进去。
“姐姐——！”
来弟的呼喊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苏月！”
大力的声音也远了。
露西亚的笑声飘过来，轻飘飘的，像风，又像某种古老的歌谣。
苏月听得迷迷糊糊。
她看见了。
一群人穿过密林，趟过小河。他们背着行囊，牵着孩子，脸上带着疲惫和对未来的渴望。
为首的男人停下脚步，环顾四周。他选中了这片土地，立下一块木牌，用刀刻下两个字：
雨镇。
视线轮转。
一片黑暗。
有个声音一直在问：
“你是谁？”
苏月张了张嘴：“我叫苏月。”
不对。
“我叫苏月。”
不对。
“你不是苏月。你是鏊赛雷家族第三代，鏊子怡。”
我不是鏊子怡。
“你是鏊子怡。”
我不是……
那个声音在她耳畔萦绕，像无数只虫子在爬，像无数根丝线在缠绕。
“鏊子怡。”
“鏊子怡。”
“鏊子怡。”
苏月的瞳孔开始涣散。
她张着嘴，嘴唇颤抖，呢喃出声：
“我不叫鏊子怡……我叫苏……我叫……”
声音卡住了。
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我叫……”
她眼神空茫，嘴唇机械地动着：
“我叫鏊子怡。”
就在这一刻。
她胸口的金块猛地发出耀眼的光芒。
那光芒刺破了黑暗，刺破了那些萦绕的声音，刺破了层层叠叠的迷雾。金块像是活过来一样，自动贴紧了她的胸口——贴着心脏的位置。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苏月。苏月。
她叫苏月。
她来自外面的世界。她进了这个副本。她有队友。她记得一切。
周遭的声音慌了。
它们尖叫着，嘶吼着，拼命往她脑子里钻——
“你是鏊子怡！”
“你是鏊赛雷家族的人！”
“你属于这里！你永远属于这里！”
但胸口的金块越来越烫，光芒越来越亮。
苏月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苏月。我叫苏月。
周围的声音还在呼喊。
“你是鏊子怡——”
“你是鏊赛雷家族的人——”
“你属于这里——你永远属于这里——”
那些声音尖利、嘶哑，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只手拉扯着她，要把她拖回那片黑暗的最深处。
苏月的意识渐渐散去。
眼皮越来越沉，思绪越来越慢，那些名字、那些记忆、那些属于“外面”的一切，都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从脑海里流走。
然后——
露西亚的笑声传了进来。
那笑声很轻，很远，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喧嚣。像一道光，劈开了重重黑暗。
紧接着，是来弟的呼喊：
“姐姐——！”
大力的声音也在：
“苏月——！”
苏月。
有人在叫她苏月。
她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睛。
她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出声：
“我叫苏月——！”
周围的声音尖叫起来。
那尖叫刺耳、凄厉，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它们挣扎着，嘶吼着，但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远——
然后白光涌现。
刺目的白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所有黑暗，吞没了所有声音。
苏月胸口一烫。
那金块紧紧贴着她的心口，滚烫的温度穿透皮肤，钻进血液，钻进骨头，钻进每一寸正在苏醒的记忆里。
她闭上眼。
光越来越亮。
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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