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归寻
等到四人回到家门口，日头正好。
阳光铺满整个院子，把木屋照得暖洋洋的。摩恩蹲在水井边，正在洗衣服。她哼着歌，调子轻快，是那种随口哼出的、没有歌词的旋律。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朝孩子们微笑。
那一刻，她像个真正的母亲。
苏月愣了一瞬。
这个画面太寻常了——寻常到让人觉得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阳光下洗衣服的母亲，哼着歌，对回家的孩子微笑。
摩恩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
她拥抱了四人。
一个接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她的手温暖干燥，带着皂角的清香。
然后她看向大力。
“你喜欢那个女孩吗？”
大力一愣。那个五六岁的孩子——睇——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阿檽，我不喜欢。”
摩恩没有生气。
“不喜欢就不喜欢。”她说，语气轻松，又哼起了歌。
苏月看着她。
她不一样了。可又感觉一样。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同一张脸，却换了表情；像是同一个人，却换了灵魂。
她试着走上前。
“阿檽，我们发现家里的织锦坏了，”她说，“就买了一块新的送给你。”
她把那块织锦递过去。
摩恩看到织锦，愣了一下。
那只是一瞬间的停顿，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她接过来，笑了。
她摸了摸那块布，手指在纹路上滑过。
“很好。”她说。
她又把织锦还给了苏月，转身进了院子。
苏月低头看着手里的织锦。
阳光下，那块布透明得像一层薄雾，折射出七彩的光。那些光丝丝缕缕，像活的一样，在布面上流动。
她摸到织锦尾端。
试着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织锦断了。
扯掉的那一小块，大约巴掌大小，在她手心里微微颤动。更奇怪的是，它似乎有吸力——固执地往她手里那块大织锦的方向靠，想要重新贴合在一起。
来弟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她悄悄牵起了露西亚的手，往院子另一边走去。
露西亚低头看着来弟牵着自己的手，眼睛亮了一下。那是来弟第一次主动牵她。她很高兴，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苏月把那小块织锦递给大力。
“拿着。”
她把大块的织锦折叠起来，折得整整齐齐。
摩恩从屋里走出来。
她手里捧着那块旧织锦——那块挂在墙上的、破碎的、暗淡无光的旧织锦。
她走到苏月面前，把那块旧织锦仔细地叠进新织锦里面。
一层一层，叠得认真，叠得虔诚。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新织锦少了一小块。
旧织锦暗淡无光，纹路模糊，但仍能看出昔日的光彩——那些曾经绚烂过的颜色，那些曾经清晰过的图案，都沉在灰暗的表面下，像褪色的记忆。
摩恩叠好织锦，捧着它，转身走进屋里。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大力紧紧攥着那一小块织锦，手心都出了汗。
苏月看着他，压低声音：“等晚上。”
大力点了点头。
苏月打算去上个厕所。
她走进那个木板搭成的小房子，刚关上门——
一个人从天而降。
“砰”的一声，落在她面前。
是那个男人。上次那个。
苏月后退一步，防备地盯着他。
“子怡，”男人开口，声音里带着恳求，“跟我走吧。”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会对你好的。我们去建一个新的村庄，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别人，没有那些规矩，没有……”
苏月不停后退，背抵住了木板墙。
“我不会跟你走的。”
男人眼里浮起悲伤。
“我们走吧，”他伸出手，姿态近乎卑躬屈膝，“新的地方不会让你感到孤独的。相信我，子怡，我不会让你孤独的——”
苏月直接打断他：
“你走吧。我不会走的。”
男人很受伤。他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放下。
“我会等你的。”他说。
苏月有点无语。
这男的，是鏊子怡的男朋友？还是追求者？还是……丈夫？
她忽然开口：
“你信吗？我不是鏊子怡。”
男人看着她。
“她已经死了。”苏月一字一句地说，“孤独地死了。”
男人震惊地看着她。
那表情——先是困惑，然后是不信，然后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他眼睛里碎裂。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月没再理他。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那个男人还单膝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苏月回到院子里。
阳光正好。大力和来弟都在。
大力坐在椅子上，翻看着那个粗糙的笔记本。他看得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翻，嘴角带着笑。
苏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大力，”她笑着问，“你还会忘记自己的名字吗？”
大力抬起头，摸了摸后脑勺，也笑了。
“不会。我会天天看这个笔记本。这里记录了很多故事。”
“也有她的故事吗？”
大力的笑容更深了。
“有啊。她可是我的女主角。”
三人都笑了起来。
难得的宁静。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远处，露西亚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不知道在追什么。摩恩的歌声从屋里隐约传来，还是那个轻快的调子。
苏月靠在椅子上，眯起眼睛。
那一小块织锦在大力手里，被阳光照得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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