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只是猪肉
摩恩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
考尔的头被放在角落里，眼睛大大地睁着，只是已经没有了神采——那双眼睛曾经在餐桌旁温和地看着露西亚蹦跳，曾经在深夜里发出震天的呼噜，此刻只剩下一层浑浊的薄膜。
苏月鼓起勇气，与摩恩对视。
摩恩的菜刀举在手上，刀口的血液一滴一滴往下流，落在案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久到苏月忍不住眨眼。
然后，摩恩转过身去。
她背对着她们，继续剁肉。菜刀落下，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厨房里回荡。
苏月松了一口气。
来弟抓着她的手，指尖冰凉。她拽了拽苏月，压低声音：“我们快走。”
两人退出窗边，放轻脚步，一路跑回浴室前面。
月光下，来弟站定，看着苏月的眼睛。
“姐姐，”她说，语气困惑，“你看那干什么？摩恩阿檽在切猪肉啊？”
苏月震惊地看着她。
她不可置信地开口：“那明明是——”
话没说完。
摩恩出现了。
悄无声息地，像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站在她们身后不远处。
“你们两阿西，在这儿干什么？”
来弟反应很快，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天真的笑容：“阿檽，我们在聊悄悄话呢。”
苏月不敢看摩恩。
巨大的恐惧紧紧包裹着她的心，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她的喉咙。她能感觉到摩恩的视线扫过来，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
“子怡，”摩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是饿了吗？阿檽刚刚在厨房切猪……肉。你要吃吗？”
猪肉。
那两个字被她咬得很清楚。
苏月喉咙发紧，但她强迫自己开口：“阿檽，我不饿。我想回去睡觉了。”
摩恩看了她一会儿。
“去吧。”
两人转身就走。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逃回房间的。
身后，摩恩回到厨房。
她站在案板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放下菜刀，走到角落，默默拿起了考尔的头。
那颗头沉重、冰凉，眼睛还睁着。
摩恩把它放在案板上。
然后她重新举起菜刀，一刀劈了下去。
两人回到房间。
大力已经呼呼大睡，鼾声均匀。露西亚蜷在床上，呼吸平稳，像个真正的孩子。
苏月躺下来，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接连几天的身心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她迫使自己暂时忘记刚才看到的一切。
她闭上眼睛。
然后一头栽进梦里。
梦里，苏月在鏊赛雷家的院子里探索。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空气潮湿，带着泥土的气息。
她走到门边，推开院门往外看——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雾，浓得化不开的雾。
然后下雨了。
雨点落下来，砸在她脸上，冰凉。
她退回来，关上院门。
门响了。
“咚咚咚。”
她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他很高，很胖，脸圆圆的，眼睛小小的——那是一张酷似考尔的脸。
但他背着背包，穿着奇怪的衣裳，与这个雨镇格格不入。
苏月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甜甜的：
“进来吧。摩恩阿檽已经等你很久了。”
天亮后，苏月醒来，对那个梦久久不忘。
考尔。他到底是否存在？
如果不存在，为什么她会梦见他？如果存在，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记得他？
她坐在床边，发呆。
角落里，大力正在写东西。他蹲在地上，把那个粗糙的本子垫在膝盖上，用羽毛笔一笔一划地写。
他写得很认真，一边写一边四处张望，像在防备什么。
“你写什么呢？”来弟凑过去。
大力立刻捂住本子：“不许看！除了我自己，谁也不能看！”
来弟撇撇嘴，走开了。
她走到苏月身边，担忧地看着她：“姐姐，你还好吗？”
苏月看着她，强撑着笑了笑：“没事。”
早餐时分。
三人来到餐桌。桌上摆着和往常一样的食物——粗面饼、黑块块、几碗看不清内容的菜。
苏月看着那些肉类，胃里一阵翻涌。
昨天在厨房里看到的画面涌上心头——那颗头，那双眼睛，案板上的血迹，摩恩举起的菜刀。
她捂住嘴，“哇”的一声开始干呕。
大力已经抓起一块肉大快朵颐。他嚼得津津有味，看见苏月的反应，一脸困惑：
“子怡，你怎么了？”
苏月愣愣地看着他。
他嘴里还嚼着肉，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表情是真实的困惑和关心。
然后苏月看到旁边的摩恩。
摩恩也在看着她。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没事。”苏月说。
她低下头，拿起一块粗面饼。没有碰任何肉类。
早餐后，大力躺在椅子上喝茶，眯着眼，一副享受的模样。来弟静静地坐在他旁边，望着远处发呆。
苏月借口上厕所，起身离开。
她绕过院子，穿过走廊，走向鏊赛雷平时待的地方——那个工坊，那个她第一天来时远远看过一眼的地方。
还没走近，就听见争执声。
“我真的是受够了这样的生活！”
是鏊赛雷的声音。那声音里压着怒气，压着疲惫，压着某种快要绷断的东西。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摩恩的，低低的，听不清说了什么。
苏月放轻脚步，悄悄靠近。
“……我知道。”摩恩的声音清晰了一些，“孩子们已经起疑了。”
“我简直是受够了！”鏊赛雷的声音猛地拔高，“我一刻都不想待下去了！”
然后是器物落地的声音——“哐当”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摔在地上。
苏月屏住呼吸，悄悄后退。
她回到餐桌旁，坐下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没多久，工坊的门被推开。
鏊赛雷冲了出来。他大步走向院门，脸色铁青，步履急促。
摩恩跟在后面，死死拉着他的手臂。
“你不能出去——”
鏊赛雷一甩手。
摩恩被甩开，踉跄了几步，摔倒在地。
鏊赛雷拉开大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摩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爬起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动作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她转过身，往回走。
就在这时——
外面下起了大雨。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乌云聚集，没有天色变暗。只是突然之间，雨就落下来了。
哗哗的雨声瞬间吞没了一切。
苏月望着那扇敞开的门，望着门外那片白茫茫的雨幕。
鏊赛雷已经看不见了。
摩恩走进屋里，浑身干爽，脚步从容。
她经过餐桌时，看了苏月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表情。
但苏月忽然想起梦里自己说的那句话：
“进来吧。摩恩阿檽已经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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