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他一定存在
四人在小吃摊随便吃了点东西，便踏上了回程。
露西亚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穿过一条巷子时，她忽然回过头，看向大力。
“把你买的东西藏好噢。”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大力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怀里的本子往衣服里塞了塞。
露西亚又看向三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不是消失，是变得有些不一样。
“不要告诉第五个人，”她说，“我们来过这里。”
三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他们趟过小河，河水比来时涨了一些，漫过小腿，凉丝丝的。穿过密林，枝叶在头顶交错，遮住了渐渐西斜的阳光。走出小路，眼前豁然开朗——
集市到了。
黄昏的光铺满整个集市，把一切都染成暖橙色。摊贩们正在收摊，行人稀稀落落。
三人对视一眼。
黄昏了。
他们在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
苏月。苏月。苏月。
大力。大力。大力。
来弟。来弟。来弟。
露西亚看着他们，忽然咯咯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集市里回荡，清脆得有些刺耳。
“你们不仅要知道自己的名字，”她说，“还不要忘记别人的名字哦。”
苏月看着她。
露西亚迎上她的目光，笑容不变：“没有我不知道的。”
大力凑到苏月耳边，压低声音：“她的话……我们要不要信？”
苏月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等到日落，四人才敢回去。
太阳完全沉下去的那一刻，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他们站在鏊赛雷家门口，没有人上前敲门。
连露西亚都没有笑。
她站在门边，表情难得的严肃，目光落在门板上，像在等什么。
门自己开了。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露出里面的院子。
四人走进去。
鏊赛雷坐在餐桌前，正在吃东西。桌上摆满了食物——不是之前那些黑乎乎的块状物，而是真正像样的饭菜：炖肉、面饼、蔬菜汤，热气腾腾，看上去很有食欲。
大力眼睛亮了。他跑去洗了手，回来坐下就吃。
苏月在摩恩旁边坐下。她看了一眼摩恩的脸——看不出表情，像一张被熨平的布。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若有若无，像某种挥之不去的背景音。
一顿饭，没有人说话。
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大力咀嚼的声音。
大力胃口很好，吃了很多。最后他放下碗，满意地拍了拍肚子。
鏊赛雷吃到打嗝，放下碗，起身回屋去了。
苏月没什么胃口。来弟也是。她们只是象征性地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碗筷。
三人回到第一晚睡的那个屋子。
考尔不在。
苏月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她走进去，环顾四周——考尔平时睡的那块地方空空荡荡，地上什么都没有。那圈枯萎的花被清理干净了，连一片花瓣都没留下。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块地板。干净的，像是从没有人睡过。
她站起来，开始在屋子里翻找。翻角落，翻柜子，翻一切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
大力看着她，一脸困惑：“怎么了？”
“考尔不见了。”苏月说。
大力皱起眉头：“什么考尔？”
苏月抬起头，看着他。
大力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我们进来就没听说过考尔啊？谁叫考尔？”
苏月盯着他，又看向露西亚。
露西亚站在窗边，月光从外面透进来，落在她身上。
“考尔呢？”苏月问。
露西亚歪了歪头：“什么考尔？我们家没有考尔。”
苏月往前走了一步：“就是那个很胖的、会打呼噜的、用花围成床的那个考尔！今天早上你还说考尔叔叔准备好了！”
三个人看着她。
来弟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姐姐，你是不是记错了？”
苏月看着来弟的眼睛——那里面是真实的困惑和担忧。不是装的。
她松开手，转身跑出了屋子。
她不会记错。绝对不会。
那个巨大的身躯，那个沉闷缓慢的声音，那些震天响的呼噜，那圈枯萎的花——还有今天早上，露西亚亲口说的“考尔叔叔让我跟您说他准备好了”。
她穿过院子，差点撞上一个人。
摩恩。
“阿檽！”苏月抓住她的手臂，“考尔叔叔呢？”
摩恩看着她，眼神平静，甚至有些奇怪：“什么考尔叔叔？”
苏月感觉周围的夜色开始摇晃。
她跑到了浴室。
那个木板搭成的小房子，那个抬头能看见天的简陋地方。她需要冷静一下，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走进去，刚准备脱衣服——
一个人从天而降。
“砰”的一声，落在她面前。
苏月吓得后退一步，撞在木板上。
那是个年轻男人。眉目清秀，穿着这个小镇常见的粗布衣裳。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苏月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上前一步，拉住了她的手。
“鏊子怡，”他说，“我带你走。”
苏月想挣开，但他的手握得很紧。
“我不叫鏊子怡，”她说，“我叫……”
苏月。
苏月。
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张着嘴，拼命想说出来，但嘴唇像被封住了，发不出那个音。
男人的眼神变得忧伤。
“子怡，”他说，“你又把我忘了。”
他想拉着她往外走。
就在这时，来弟出现在门口。
她看着那个男人，目光警惕。男人和她对视了一秒，松开手，转身翻出了浴室。
来弟跑过来，拉住苏月的手，把她带了出去。
走出浴室的那一刻，苏月忽然开口：
“我叫苏月。”
声音很轻，但说出来了。
来弟转过身，紧紧抱住她：“姐姐，没事了。”
远处，摩恩站在阴影里，看了她们一眼，转身离开了。
苏月缓了一会儿，忽然抓住来弟的手。
“你信我吗？”
来弟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苏月拉着她，穿过院子，穿过走廊，走向厨房。
厨房的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口透出来。
两人放轻脚步，走到窗边，悄悄往里看。
摩恩的身影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她站在案板前，正在大力剁着什么。菜刀起落，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两人透过小窗，看见木盆里放着一大坨肉。摩恩在砍骨头，每一刀下去，都带起细微的骨裂声。
苏月的目光从木盆移开，扫过厨房——
然后她看见了角落里的东西。
一颗头。
考尔的头。
它被放在一个木托盘上，眼睛大大地睁着，直直地看向窗口的方向。看向她。
那双眼睛没有闭上。
摩恩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握着菜刀，缓缓转过身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厨房里，摩恩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看不清表情。但她手里的刀，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苏月感觉来弟的手在她掌心猛地攥紧。
窗内，摩恩望着她们，一动不动。
窗外，两人也一动不动。
夜色里，不知哪里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笑。
很轻，很短。
像是露西亚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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