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8 章 大帅这心也太硬了
“……大，大帅，事情…事情，就是这样！”
张玉派来的人，颤颤巍巍的说道：“对方派出了象兵，我们到达时，全军覆没，所有人都被踩成了肉泥……这是，这是少将军的战袍！”
说完，似乎是被抽干了力气，闭眼，垂下了头。
“不，不，不可能！不可能！少爷怎么会死，他怎么会死？”
李小黑闻言，整个人几乎疯掉，双眼通红，大步上前用力抓着张玉派来的人肩膀，厉声咆哮，“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砰！
砰砰砰！！
李小黑抡起拳头就往对方身上砸，声嘶力竭，“说话，说话啊，这不是真的！”
张玉派来的人任由李小黑撒气，他不躲不闪，任凭拳头落在他的脸上，鲜血糊了一脸。
“说话，你给我说话！”
“李小黑，住手！”
终于，李秋开口。
看着那件破碎不堪，血泥模糊的战袍，嗓音低沉：“把，给我吧！”
李秋接过战袍的时候，帐中二十几双眼睛全盯着他的手。
把战袍翻过来看了一眼，里子上的泥血已经干成硬壳，他把战袍叠了两折，放在案头，然后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话：“那边，吃了多少粮，还剩多少？”
信使愣了一瞬才答：“回大帅，张副帅营中存粮够支二十天，副帅说打白鹤够了。”
“那就好，够了就按原计划走，跟成国公沐晟汇合之后从白鹤南下，我率中军走东线压上去，争取一举拿下多邦城！”
信使重重点头。
帐帘放下来，中军大帐里安静得有点过头。
盛庸手按着刀柄，面色凝重。
何荣低着头看靴子。
蓝春站在帐门口，背对着众人。
李小黑此刻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语气哽咽：“公爷，少爷他！”
“李小黑。”
李秋背对着他，沉声吩咐，“你带人去后营清点连弩箭矢，明天大军前移，要补足基数。”
“公爷，少爷他……”
“我说了，去清点箭矢，难道还需要再给你重复一遍？”
李秋嗓音平静，就像没事的人一样，可就是如此，才让李小黑担心。
但此刻，他也不得不服从帅令。
“盛庸，何荣，蓝春留下。”
李秋拿起案头一块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手，“其余人散了吧，各回本营，按原定计划，准备明日行军。”
诸将应声退出去。
最后一个人放下帐帘之后，李秋把抹布搁回原处，抬起了头。
“刚才咱们商量到哪儿来了？”
张玉派的信使没来之前，他们正在商讨军情，此刻李秋问话，没人作答，在沉吟一阵后，李秋恍然道：“哦，想起来了，那就是合兵之后……”
说着，见蓝春欲言又止，便问：“蓝春，你有话说。”
蓝春深深呼吸，右手握拳：“大帅，末将请令，领三千人走一趟富令关。”
“去干什么？”
“屠了那边。”蓝春说得直截了当，“设伏的是宣光守军，胡一元安排了三万伏兵。末将带三千人走山路摸过去，天亮之前能到，鸡犬不留。少将军的仇，末将替他报。”
盛庸在旁边接了一句：“大帅，末将愿随蓝将军同去。姓胡的敢设伏害少将军，就是仗着咱们不屠城。这次屠一座给他看看，往后安南人再想给胡鸡毛卖命，就得掂量掂量。”
何荣没说话，但看那表情，明显也是站在蓝春那边。
李秋不知为何，又无意识的摸到了手巾，于是叠了两折，搁在案角，然后身子往椅背靠了靠。
看着面前这三个从洪武朝一路杀过来的老将。
此刻帐外的雨声密起来，打在帐篷顶上，沙沙沙地响。
咚咚咚！
李秋屈指用力敲了敲案台。
“胡闹，你今天屠了那边，明天安南其他地方的人听说明军见人就杀，他们会怎么办？他们就会抱着姓胡的大腿不撒手，因为投降也是死，不投降也是死，不如跟你拼到底。”
“到时候你一路屠到升龙府，每座城都得拿人命去填。你知道二十万大军填在安南的山沟里是什么光景吗？”
蓝春嘴唇动了动：“可镇北……”
“他是我的儿子。”
李秋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心肠好似铁，面对儿子的死表现得无动于衷，“本帅都没说什么，要你们去报仇了？”
“咱们现在一旦情绪用事，打乱计划，另外两路立马就会就成了孤军，你们有没有想过，他姓胡的就是故意的，故意让本帅发疯，让我丧失理智？”
盛庸和何荣对视了一眼，都不吭声了。
李秋继续道：“屠城只会让整个安南的人与我们为敌，所以从今天起，谁再提一个字，本帅请他回老家养老。”
李秋把抹布翻了个面，擦了擦手，“不光不能屠城，还要对安南百姓好，比对咱们自己人还好。”
“胡一元治下的安南人，愿意投降的，就地编入军中，给粮给饷，有伤给治。”
“占了一座城，秋毫无犯，开仓放粮，贴告示告诉安南百姓：明军只拿胡一元父子，其余不问。”
蓝春低着头，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大帅，末将……”
“嗯，说。”
“末将……佩服！”
现场霎时沉默。
李镇北可是他唯一的嫡子。
诚然，扪心自问，倘若这档子事落在他们头上，他们还能保持这样的冷静，属实做不到。
而李秋，不但做到了，甚至还可以照常下达军令。
咚咚咚！
李秋再次敲了敲案台，三人打起精神。
“盛庸蓝春，你们明日各带五千人马往前推，把东线沿途的隘口和桥道都控制住。凡是胡一元设过卡子的地方，全部派兵驻守，保证中军过的时候一根箭都飞不过来。”
“另外再派人沿着东线各州县贴告示，就照我刚才说的写。明军只拿胡一元父子，其余不问。降者给粮，伤者给治……”
“得令。”
“行了，下去吧！”
李秋摆摆手。
盛庸蓝春起身抱拳，退下。
待二人走后。
李秋看向何荣。
不等李秋开口，何荣立马应声：“末将在。”
“你……”
李秋喉结滚动，“一会，你下去令你旗下将领率领斥候往西边去一趟，跟张玉和沐晟那边保持联络，最好是一天一报不能断。”
顿了顿，继续道：“另外你让他们帮我查一件事，就是张玉走西路这件事，有多少人提前知道，查清楚了报上来”
何荣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大帅，您查这个，是觉得……”
李秋沉默，半晌后道：“我就是想弄明白，三万伏兵摆在那个位置，而且还有象兵藏在那个谷地里，连堵隘口用的木头石头都提前备好了，这不是临时起意能办到的事……”
“他得知道张玉的行军路线，得知道张玉什么时候过富令关，得知道张玉跟沐晟约好了在宣光碰头……”
何荣脸色变了一变，重重点头，抱拳退下。
三人领命出去之后，帐帘放下来。
李秋坐在案后，忽然失神。
不自觉间，眼泪忽然夺眶而出。
方才，他是三军主帅。
此刻，他才是一位丧失爱子的父亲。
“我……”
看着那破损得不成样的战袍。
他的声音哽咽，眼泪决堤，右手握拳，青筋突起。
“我怎么跟你娘交代，怎么跟阿瑶交代！！！”
把那件战袍从案头拿起来展开。
泥血糊得看不出本色。
领口里子上缝着一块薄铁皮。
是他云烟当年一针一线缝进去的，铁皮上刻着几个字：“小北，平安回来。”
李秋把铁皮翻过来，背面沾了一点血，已经干透。
朦胧雨雾里。
中军各营正在收拾辎重装车，远处马嘶人喊，一切如常。
第二天卯时太阳冒头，中军拔营，李秋照常升帐点卯。
各营主将进帐领命的时候，他挨个问话。
大军开拔之后，有人跟蓝春嘀咕：“大帅这心也太硬了，儿子没了，连一滴眼泪都不掉。”
蓝春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知道咱们为何一辈子也坐不上主帅的位置上吗？”
“为啥？”
“因为，咱们不配！”
蓝春说完，便不再理会那人。
脸色阴沉的看向南方。
蓝春这个人没什么坏心眼，典型的武将一个。
靖难后，本该被削爵的他，却保住了他爹蓝玉用命换来的荣誉，其原因是李秋在背后向新皇求了情。
而他重新被淮西接纳，也是因为李秋不计前嫌，向他发出请帖。
这次随军，更是当面点名，让他随军。
他承李秋的恩，所以昨日才会提出屠城报仇的想法。
此刻旁人嚼舌根，他没理会，却打定主意，胡一元本人可以留着，毕竟那是要交给朝廷的，他的家眷族人，必须死！
……
……
“不是说了要活抓李镇北的吗？怎么让他给死了？”
胡皇胡一元看着前方传来军报，眉头拧成“川”字型，太子胡苍生急得团团转，语气带着愤怒。
“千叮咛万嘱咐，李镇北活着的价值大于死，惹怒了李秋，我们只会死得更快！”
胡一元丢下战报，看向送信的信使。
“你把当时的情况复述一遍！”
信使娓娓道来。
“……我们截断了李镇北，把他逼上了绝路，谁知道他宁死不降，率领旗下将士奋死抵抗，后来，雾渐渐地变大，而后面张玉也已经率领大军赶来，阮将军害怕计划有失，便命全军一同围攻李镇北……后来，张玉用火器惊扰了象军，象军一乱便发生了踩踏，李镇北和他的将士们因为受伤，被象群踩踏成了肉泥……”
胡一元深深吸气。
看得出，计划发生了改变，他内心也不好受。
沉吟好一会后，忽然笑道：“这样也好，丧失嫡子，李秋定会愤怒，他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进行屠城报复，百姓们肯定会奋死抵抗，这样一来，对我们也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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