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74章 你运气不好
清晨，下了一场小雨。
这儿多雨，且又是梅雨季节，湿热得让人极其不舒服。
浑身上下都像是勾了芡。
营中的将士们个个身上黏糊糊的，靴子里头就没有干过。
除开岭南来的那几个卫所兵，其余人都适应不了，有人身上起了红疹子，有人拉肚子拉得站不稳，还有人整夜整夜睡不着，说是喘不上气。
李秋昨夜只睡了一个半时辰。
后半夜被前锋突袭的火光吸引目光后，他站在帐外看了半晌。
他就那么独自坐到清晨，帐外的雨丝飘进来，打湿了半幅袍角。
李秋的大营也已经开拔，前队已经出了营门，后队还在收拾帐篷。
雨不大，可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把整条路浇得稀烂，辎重车陷在泥里，得十几个人推一辆。
李秋骑着马站在营外一处高坡上，眺望远处碧绿的山林。
他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只要跨过这片地区，后面的就好走不少。”
这话刚说完，坡下传来一阵马蹄声。江阴侯吴高打马过来，到了近前勒住缰绳，脸色不大好看：“李帅，下面将士们不少害了病。”
虽然是意料之中，但还是有些担心，忙问：“多少？”
“各营还在统计。”
吴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随军的郎中说，这地方湿气太重，北边来的兵身子骨扛不住。再这么下去，不用安南人打，咱们自个儿就得倒下一大片，这恐怕不行啊！”
李秋沉默了一会儿，调转马头，对吴高道：“前面带路，带本帅去看看。”
吴高领着他往营中走。
还没走多远，就看见路边一棵大树底下歪着七八个兵，一个个靠着树干，脸色蜡黄，嘴唇发白。
旁边一个老伙夫正拿姜片熬汤，锅底下火苗子被雨水压得半死不活，浓烟呛得人直咳嗽。
李秋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抱肚子的年轻兵，伸手在他额头上试了试，烫手。
他站起来，问随军的郎中：“什么病症？”
郎中是个白胡子老头，说话带着一股子粤音：“回大帅，大多是暑湿困脾，加上水土不服。南边这地方湿气重，北边来的兵脾胃弱，吃进去的东西化不开，就拉肚子。打摆子的是疟疾，蚊子叮了传的，这地方蚊子毒得很。”
“有方子没有？”李秋皱眉，来之前他都已经做好了防范，没想到…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有倒是有。拉肚子的用藿香正气散，打摆子的用青蒿绞汁。可药材不够，青蒿这地方倒是不缺，遍地都是，可藿香从广西运过来还得几天。”
李秋想了想，转头对吴高道：“传令下去，把伤患统计下来，然后集中在一个营里面，他们不急着赶路。”
吴高一愣：“李帅，要是这样的话。咱们中军的部署恐怕需要重新调整，因为具体害了多少人也不清楚，有些营害得多，肯定是要合并的……”
“必须得病号收拾利索了再走。各营要是带着一群拉肚子的人赶路，走到半道上全倒了，更耽误事。另外，还不确定有没有传染性疾病。”
李秋说着，目光见到远处一络腮胡将士正在喝生水。
李秋眼睛一瞪，大步过去。
随即抬腿，照着对方就是一脚踹去。
“他娘的，谁啊？敢踹老子！”络腮胡被踹得一个趔趄，骂骂咧咧从泥水里站起来。
见到李秋是个军官后，顿时僵住。
“谁让你喝生水的？”李秋板着脸。
“这……”络腮胡愣了愣。
吴高走来，啪啪啪就是一顿耳光。
“这是李帅，回话！”
“啊——！”络腮胡将士没想到眼前这人正是大名鼎鼎的大帅，紧张之余，颤巍巍回话：“那个，大帅，口渴，就喝了！”
“老子有没有说话不准喝生水？”李秋瞪着他。
“说…说过，吧！”络腮胡记不太清，模棱两可的回应。
李秋明白了，不准喝生水，在他们看来，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愤怒回头，大声吩咐，“传令全军，从今日起，喝水必须烧开了喝、必须烧开……不许喝生水，要是谁喝生水，逮着了先打十军棍再说，他娘的。”
“是！”身后的传令兵应声。
李秋又对吴高道：“你带人去附近山里转转，看有没有能驱蚊的草。艾草、菖蒲，有什么采什么，采回来在营帐四周点上熏，蚊子少了，打摆子的就能少一半。”
吴高拱手去了。
李秋站在营中，双手叉腰，抹了一把脸，重重叹息。
转头看见那络腮胡垂头站着，活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李秋没好气道：“你运气不好。”
“啊？”
“去，领十军棍，然后告诉大家，你是因为喝生水才被本帅罚的！不杀只鸡，真当本帅的军令是摆设！”
李秋说完，瞪了他一眼，转身上了马。
络腮胡愣愣地看着李秋离开，然后去营里领了军棍。
军中各营的军棍，其实就是一个摆设，不会用力打。
络腮胡翻身坐起，揉了揉老腰道：“下手太狠了！”
“大帅下的令，要还像以前那样可不行。”行刑的哥们拉了他一把，“话说，咋回事儿啊，咋就挨军棍了？”
“我也纳闷。”络腮胡摊摊手，“就喝了一口水，然后就被踹了一脚！”
“嘶……咋回事儿啊？不让喝水了昂？”行刑的哥们好奇问。
络腮胡挠挠头，“也不是不让喝，说是要烧开才能喝！不然会生病。”
“有点奇怪。”行刑的哥们皱眉，回忆往昔，“想当初，在漠北打鞑子，连尿都喝过，不也没事？”
“是啊！”络腮胡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走来一长相斯文的士卒，解释道：“不让喝生水，是因为水里有虫卵，喝进去会害病，这些武学的讲官讲过。另外，说是汉朝的冠军侯霍将军，可能就是喝了生水害的病，要不然也不会英年早逝，你们在草原上应该见到过，一些喝了生水的将士们拉肚子拉虚脱的吧？”
“……原来如此！”行刑的哥们恍然大悟。
“这些都是知识，公爷创办武学，不仅是让咱们别光顾着会打仗，还要脑子里头有学问。”
斯文的将士笑道。
“话说哥们，你谁昂？”行刑的忽然反应过来，对方很陌生。
“我啊？”
斯文的将士撸起袖子，淡淡笑道：“我是公爷的亲卫，过来看看你们底下行刑有没有包庇，现在看来，你们果然包庇，所以，重新行刑，由我来亲自抡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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