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20章 李阁老
时间推移。
龙江港。
今日锣鼓喧天，旗帜招展。
从码头到江岸，绵延数里，插满了明黄龙旗和朱红大旗。
龙江船厂沿岸泊着造好的船。
今天，是个大日子。
朝廷命郑和为下西洋正使钦差，于今日登船。
码头正中的高台上，朱棣穿着明黄龙袍，负手而立。
太子朱高炽站在他身侧，是李秋、徐辉祖，李至刚、夏元吉等一干文武重臣按班站着，冠带齐整。
高台底下，围观的百姓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郑和立在码头台阶最下面，一身崭新的钦差服色，乌纱帽，绯袍，腰间系着金镶玉带，整个人精神无比。
他身后站着随行的将佐、水手、通译。
朱棣抬手，锣鼓声渐渐歇了。
“郑和。”
郑和上前一步，撩袍跪下：“臣在。”
“朕命你为钦差总兵太监，统领下西洋船队，抚谕诸番，宣示大明国威。船队所到之处，凡有欺压良善、阻断海路的，许你先斩后奏。凡有愿通好纳贡的，许你便宜行事。朕给你五年之期，五年之后，朕在应天等你回来。”
郑和叩头，声音洪亮：“臣领旨！”
朱棣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剑，剑柄上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
他亲手把剑递给郑和：“这个你带上，到海外那些番邦，有不服管教的，就把这柄剑亮出来。”
郑和双手接过，高高举过头顶。
台下顿时炸开一片欢呼，锣鼓声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烈。
朱棣转过身来，看向李秋：“梁公，你没什么要交代的？”
李秋出列，“回陛下，臣没有什么交代的！”
“那好！”朱棣转头看向郑和，“去吧！”
吉时到了。
郑和登上宝船，站在船头，朝岸上挥了挥手。
停泊的海船同时起锚，帆索哗啦啦响成一片，江风灌满船帆，把船队缓缓推离码头。
岸上的锣鼓声、欢呼声、鞭炮声混成一片。
朱棣站在高台上，望着船队顺江而下，渐渐远去。
这支船队还得去太仓港，那儿也有船队。
一同合并之后，再南下泉州。
朱棣忽然转头看向李秋：“梁公，你说，三宝这趟能带回多少银子？”
李秋想了想，一本正经道：“臣估摸着，不会少，您且放心，只要有了做生意的心思，郑和知道该如何争取利益最大化。”
朱棣颔首，一脸期待。
恍惚间，他已经看见了一片盛世景象。
～
下西洋的事告一段落后，朝中又是一番新气象。
某天陛下下了一道旨意，李至刚破例入阁。
按原先定下的规矩，内阁非翰林官不得入。
李至刚可不是翰林官，他是实在实的实权人物。
这旨意一出，满朝哗然。
那些翰林院的老学士们，一个个鼻子都气歪了。
朱棣可不管这些。
他在朝会上当着满殿文武的面，把李至刚叫出来，说了一句：“李至刚坐上那个位置，朕不担心他谋私，朕不是傻子，看得出他是尽心尽力为了朝廷。你们有谁可以像他一样殚精竭虑，朕也会打破规矩，让其入阁！”
殿中鸦雀无声。
李至刚跪在丹陛之下，额头触地，好半天没起来。
等他直起身来，眼眶红了一圈。
散朝之后，李至刚出了宫门，上了轿子，轿帘一放下来，他整个人就瘫在轿椅上了。
“老爷？”轿夫在外头问，“回府还是去衙门？”
“去衙门！”李至刚嗓音高亢，“迁都的事还有一大摊子没办，哪能回府！”
从这天起，李至刚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原先他办事就利索，如今更是把“不怕苦不怕累”六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每日天不亮就到衙门，夜里三更才回府，有时候干脆就睡在值房里。
夏元吉有回撞见李至刚披着件旧袍子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份迁都的进度折子，手里还攥着笔，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夏元吉站那儿看了半天，心道李至刚这人，以前只觉得他滑，如今才看出来，他是真能拼命。
李秋知道此事后，某天当着众人的面称呼了一声“李阁老”！李至刚一听这称呼，骨头又轻了二两。
迁都的事，李至刚亲自抓。
永乐三年入秋之后，他干脆跟朱棣请了旨，要亲赴北平一趟，实地去看一眼，要不然心里不踏实。
朱棣准了二话不说，准了。
……
……
北平。
李至刚风尘仆仆的抵达后，没有先去进城。
“军营的规划地在城西方向，先去那儿！”马车上，李至刚略带威严的声音传来。
跟随的护卫道：“阁老，咱们一路长途跋涉，舟车劳顿，要不休整一番，明日再来？”
“明日？”马车里的李至刚顿时恼怒，“梁公说过，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明日有明日的安排，现在就去，本阁老不累！”
带头的护卫只好应声。
不多时抵达目的地。
按工部上报的进度，这片营房去年秋天就该完工了。
李至刚站在土坡上往下一看，脸色陡然一黑。
只见下面要么屋顶还没盖全，要么干脆只搭了个架子，木头桩子戳在那儿，风吹日晒的已经发了黑。
有的地基挖了一半，沟槽里积着雨水，泡得泥浆四溢。旁边的料场上，码得乱七八糟，一看就是许久没人来清点。
“七月工部报的折子，说是这儿的营房已经完工八成。”
李至刚怒火中烧，“八成？这他娘的连两成都不到。都说天高皇帝远，还真是这样。已经两年多了，还是这副模样，和上奏一点都不一样。他们是真会糊弄啊！”
他咬着牙，又往西走了半里地，去看粮仓。
和刚才的景象并无一二。
“你们谁啊？在这儿干啥来了？”
一老吏见有人过来看东看西，走过来询问，待凑近看到李至刚身上的官袍，顿时惊呼出声。
“小的拜见大人！”
李至刚低头看了一眼衣裳，心说高调了，早该换了的。
抬抬手，“免礼，你是这儿的人？”
“回大人！”老吏员点头，“小的在这儿看管粮仓！”
扫视一圈，李至刚皱眉，“就你一人？”
“呃，其实不止，不过他们都回去抱婆娘睡觉了，说是朝廷即将迁都这儿，想着这儿以后就是都城，日子会越来越好，打算多生几个！”
老吏龇着大牙，一看就是个老实人，如实汇报。
李至刚顿时火大，“擅离职守，这是擅离职守！这儿的负责人是干什么吃的？”
“大人恕罪！”老吏赶忙道：“小的就是这儿的负责人，实在是粮仓啥也没有，建都没建好，没啥好看管的。”
“说！”李至刚深深呼吸，“这儿为何是现在这个样子？”
老吏如实禀报，“具体的小的也不清楚，不过听说上面没拨银子。”
“没拨银子？”李至刚指着脚下这片土地，“这儿的营建，是朝廷率先拨的银子，你跟本官说，朝廷没拨银子？！”
“呃……”老吏讪讪笑了笑，“大人，小的没说朝廷没拨银子，小的说的是上面没拨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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