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初始之剧（二）

……

　　世界是公正的、安全的、平等的、自由的。

　　这是常识、公理，大家都这么说，所以它必然是真的。

　　每个公共区都设有全天候监控，每一项违规行为都会被及时记录并处理。

　　系统高效，执法规范，量刑合理。

　　每一个人都清楚，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

　　她相信，即使搬来这片城市边缘的新区也一直相信。

　　为了“促进资源再分配”，学校刚被整体迁至城市的最边缘。这里同样安全，只是安全得有些不稳定。

　　有天早上出门时，她看到楼下小区幼儿园前的树上吊着一具尸体。绳索勒得极紧，脚下血迹拖了好几米。

　　路边的灌木丛里，还挂着夜晚被扯碎的衣物碎片、体液和血迹。

　　独自出行时，偶尔会被人拦下恳求带路。不远处停着一辆朴素的面包车，没有牌照，窗户涂黑。

　　学校会开展安全意识讲座，教授如何辨别风险、如何自我保护。老师也说：“法律会为每个守法的人撑腰。”而放学时，身边的同学总会好心提醒一句：“夜晚别一个人走路，小心点。”

　　这些并不是警告，也不代表不安全。

　　只是……习惯性的叮嘱而已。

　　但是不知从何时开始，背后的脚步声，黑暗中的窥视，开始变得难以忽视。

　　入户门锁旁边夹的头发消失了，室外走廊的感应灯常常在夜间亮起，哪怕她没有听到脚步声，现在也不是邻居上下班的时间。

　　她去寻求帮助，接待她的人态度耐心，反复确认信息，记录时间、地点、感受。

　　“我们理解你的担忧，但并没有看到什么实质性行为，也没有伤害你。这不能作为立案的证据。”

　　“同路并不等于跟踪，这种情况下很难判断主观意图。”

　　渐渐地，就连被她视为保护者的声音也开始变了。

　　“我们会继续关注这片区域的监控的。但现在不是没发生什么吗？”

　　“你自己别一个人走，别太晚回家。”

　　“当然，如果你觉得害怕，最简单就是换个住处。”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这不对，这很不对。

　　可又太合理了。

　　母亲不在，父亲常年离家不回。独居的生活被她经营得井井有条。固定作息，按时出门，路线不变。她不喜欢麻烦别人，一切亲力亲为。

　　规律的生活习惯本是掌控感的来源，但在某些人的眼里，安静、规律就意味着软弱可欺。被人盯上、当作目标……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事。

　　她变得愈发敏感。

　　水果刀成了她的护身符。出门时，它躺在书包的夹层；睡觉时，它藏在枕头底下。

　　金属的重量能让她短暂地安心，可下一秒，她又会想如果对方更快呢？

　　可夜晚才是真正的折磨。

　　躺在床上，天花板像一块吸满黑暗的海绵，沉沉地压在身上，潮湿、粘稠，难以呼吸。她不愿闭眼，总觉得窗帘的缝隙里藏着一双眼睛。

　　如果门锁被撬开？

　　如果窗帘后有人？

　　如果脚步声突然靠近？

　　意识刚刚变得迷蒙，厨房里就传来“嗒”的一声。只是水滴从龙头坠落，砸在水槽的不锈钢壁上。

　　声音明明轻得几乎不存在，却精准地破坏她薄如蝉翼的睡眠。她猛地睁眼，仿佛水声在颅骨内不断回荡。

　　这样的恐惧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直到所有压抑的恐惧终于找到了爆发的出口。

　　某个深夜，街道空旷，空气里带着热浪过后的潮气。

　　她背着双肩书包走进必经巷子，另一侧传来熟悉的、轻微的脚步声——轻微到让人以为是风吹动的空瓶滚过地面。

　　她没有回头，但加快了步子。

　　脚步声也跟着快了。

　　她心跳开始加速，手指探进包里，握住藏在夹层的刀。

　　也许只是巧合？

　　也许只是有人走在后面？

　　拐进下一条更窄的小巷时，那人突然靠近了。

　　她猛地转身，黑影扑来的瞬间，她整个人被撞得向后一歪，摔在地上，刀还在手里。视野突然变成一帧一帧的慢镜头。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她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了，却握紧了刀柄。

　　第一下是横挥，她根本没看准，甚至不确定有没有刺到，只听见布料撕裂的“哧啦”声和一声痛苦的闷哼。

　　第二下她像疯了一样猛刺，力气大得不可思议，几乎整条胳膊都带着惯性冲了出去。这一次她摸到了，柔软、温暖，不知道手指碰到的是肌肉层还是脂肪层，血液飞溅在她的脸上。

　　捅。

　　再捅。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刺了多少次。

　　世界像是变得安静，只有手臂重复的挥动，像忘记了如何停止。

　　血溅在她脸上、衣服上，她只感觉全身发热、耳朵里轰鸣作响，像有什么在胸腔里炸开。

　　直到对方彻底瘫软在她身上，失去所有反应。黏腻的血浆浸透了她的衬衫，她维持着最后一个动作，肩膀剧烈起伏，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

　　她推开那具沉重的身体，跪在血泊里。身体还在剧烈发抖，牙齿磕碰的声音大得吓人。手抓着刀，指节发白，手腕有圈深紫色的指痕，身上有着撞到杂物的淤伤。

　　但大脑像是刻意屏蔽了这些信息，只反馈给她一种怪异的平静。

　　不重要了。

　　没有愧疚，反而有种奇异的亢奋。

　　动物性的、赤裸的、狂喜的。

　　她主宰了欲图主宰自己之人的生命，这种感觉甚至压过了劫后余生应有的庆幸。

　　……

　　“……为什么索菲亚要写这种剧情？”

　　炙骁不乐见任何破坏秩序的行为，尤其是在这个看起来远比现实更完美的乌托邦里。

　　被精心构筑的安宁生活透明、美好而易碎，哪怕在虚构作品中出现裂痕都令她如鲠在喉。

　　“她本可以写成别的样子。”炙骁继续，“这个女孩不需要杀人。只要系统介入得更早，只要执法者相信她，或者干脆没有加害者……她可以不用变成这样。”

　　“是的。”艾蕾克特点头，“但那样就丧失了戏剧张力。平稳令人安心，而失控才令人震动。”

　　炙骁摇头，眼神不悦。

　　“索菲亚如今在编排结构时太注重趣味性，所以当她回头看第一个剧本时，便无法忍受它的平庸。”艾蕾克特回忆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或许就是在创造现在这个剧本之后？她的喜好突然变了，开始频繁创作这一类的作品。怀疑、反抗、破坏，但她乐在其中。”

　　她看向炙骁，将接下来的故事发展展现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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