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初始之剧（一）

智慧的创造剧场如同一座孤岛，悬浮在普累若麻的极边缘。

　　炙骁站在室外的长廊上，给星榆一些独处的时间，同时也给自己时间仔细打量周边的环境。

　　十二道弧形长廊以放射状延伸，廊柱由半透明的星辉光点凝成，越靠近外围，光芒越稀薄。

　　沿墙延伸的是密密麻麻尚未填入的空白剧本位。穿过铺着完整的金线图腾地毯的地面，走到最外侧，透过廊柱，炙骁隐约能看见普累若麻之外的“深渊”。

　　黑暗、原始、未被命名。

　　一片混沌，如同思想尚未凝形的第一滴水。

　　微风拂过，她的头发与回廊中漂浮的光粒同时向拜多斯的方向飘动，又回落。

　　从星辉回廊的最外围再往前一步，便是光芒彻底消散之处。

　　此时此刻，炙骁才意识到，这里过度安静了。

　　整个环境放眼所及没有一个人，只有风声、自己的心跳，和远处的黑色混沌。

　　“小心一些，副智慧使。再往外就不属于普累若麻了。”

　　身后传来艾蕾克特的声音。

　　炙骁回头看她：“外面有什么？”

　　艾蕾克特走到她身旁：“自然只有拜多斯。”

　　“拜多斯之外呢？”

　　“拜多斯没有‘之外’，只有拜多斯。”艾蕾克特耐心地陈述这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只是那里不再属于普累若麻，而属于剧场。化身们创造的一切剧本都将在那里实体化。”

　　炙骁皱眉：“那能去吗？”

　　艾蕾克特的神情流露出困惑：“为何要去？”

　　她的不解只是纯粹的疑惑，就像理解不了健全的人为何不呼吸。

　　“……”

　　“您是受了索菲亚的影响？……您现在的衣服，似乎也是她的剧场之内的。”艾蕾克特仔细看了看炙骁这身在普累若麻中格格不入的制服，只当她在陪索菲亚游玩，无奈地笑了笑。

　　“化身们是通过镜面进行意识投影，而不是直接亲身进入。本质上，她们仍在普累若麻，并未真正进入剧场的物质世界。”

　　“你的意思是我们的世界——”炙骁迅速改口，“索菲亚创造的剧场，真实地存在于外面？”

　　“当然。拜多斯承载和实现一切化身的所有念头与构想，哪怕只是最微小的一个念头。只是创造能力决定它们是否被带入普累若麻。”

　　得到这个信息后，炙骁更专注地眺望着普累若麻之外。

　　或许，那就是家的方向。

　　艾蕾克特在她身边坐下，主动寒暄：“你是索菲亚创造的第一个存在。”

　　“……算是吧。”

　　“这很重要。”艾蕾克特语气恳切，“或许在未来的许多剧场中，都会成为她的锚点之一。支撑、牵引、界定她意识边界的存在。”

　　“锚点……”

　　炙骁觉得有些不合时宜的荒谬。

　　在她的认知中，“锚点”是人类生理层面的特殊结构，是用来防止失控、回落现实的手段。

　　而现在，她作为一个人，来担任星榆的锚点？

　　“我们本理应无条件支持化身。只是索菲亚在担任‘智慧’之前，就有沉溺的倾向。她总是愿意将自己投入剧本里，深入那些无法回收的情节，更容易将自我碎片洒在镜面深处。”艾蕾克特摇了摇头，语气中担忧难掩。

　　“我以为创作本就是化身的职责。”

　　“的确如此，但剧本终究不是真实的。若一个化身在造物的悲欢离合中辗转太久，她可能会开始忘记自己本来是谁。”

　　炙骁沉默了一瞬，心中却想，恐怕要让她失望了。

　　艾蕾克特希望她劝导星榆减少进入“剧场”，但她作为来自真实世界的人，必须要尽可能多地去探索。

　　不仅如此，甚至还要尽可能多地利用镜子的机制，在有限的时间内收集全部能找到的信息。

　　只有这样，在回到真正的世界时，才可能争取到最大优势。

　　她转移话题：“……和我说说索菲亚一直在写的那个本子吧。”

　　艾蕾克特微微一怔，没想到炙骁会主动提出这个请求。

　　但很快，她便收起诧异，语气变得更柔和些：“当然。”

　　据说索菲亚——在“星榆”进入普累若麻之前的索菲亚，在即将上任前就一直在尝试进行完整的剧场创造。

　　“但在此之前，索菲亚还有几个简短的剧本，我想你可以先看看这些。”

　　炙骁只想直入主题，但艾蕾克特却饶有兴致地谈起了过去，完全没有改换话题的意思。

　　许多化身都有各自的专精领域，而索菲亚热衷于幻想世界的描绘。

　　她的第一个剧本，是个小世界。

　　没有什么复杂的设定和剧情，只是一段平稳的成长日常。

　　一个年少的女孩，十六岁，无名，生活在制度稳定的文明社会。

　　她独自居住在城市边缘，不算孤独。

　　上学、写作业、地铁通勤，在便利店买早餐，在网上购物，等待全年无休的快递物流送货上门。

　　课本里有国家制度、经济结构、国际关系，老师讲到“治理与法治”，也讲到“权利与义务”、“道德与责任”。

　　这个世界显然高度重视科技，虽然技术层面在炙骁看来还是略显粗粝。清洁能源仍未能作为主流，取代不可再生资源成为能源消耗主体。媒体自由但有偏向，信息开放而不彻底。这理所当然，炙骁甚至觉得这管控措施还太轻。但好在政府正常运转，选举固定轮换，经济持续发展，一切仍有希望。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里严格限制暴力行为。

　　大多数情况下，杀人都需要加害者以死亡偿还。

　　所有的情节都平稳展开，每天早出晚归，学习、考试、吃饭、入睡——简单、正常、平淡、幸福、无趣。

　　女孩生活其中，日复一日。

　　一切平静，没有混乱，似乎也没有特别的波折和幸运。

　　一个有点无趣的故事，像是一杯寡淡无味的白开水。炙骁想。

　　虽然这样的社会对她来说十分新奇，但情节本身也没有什么别的亮点了。

　　“……不过呢，索菲亚最近为所有旧剧本都写了第二版本！”

　　艾蕾克特魔术般地又变出另一个剧本。

　　封面、名字没有变化，设定也未变：同一个世界，同一个女孩，依旧一个人生活。

　　和平年代、法治完备、秩序井然。

　　但不同的是，这一次，在这个秩序井然的世界中，她出手杀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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