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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荆棘丛中的“圣女”


越野车在漆黑的丛林小道上颠簸疾驰,像一头负伤的野兽。车窗外,月光楼的火光渐渐被浓密的树影吞噬,枪声和喧嚣也迅速远去,只剩下引擎的嘶吼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王忠诚瘫在后座,浑身湿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老鼠的抓痕、蛇的牙印、钥匙刺穿保镖脖颈时喷溅的血,还有冰冷的污水,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粘腻的触感,紧紧包裹着他。副驾驶座上,是那个救了他的刀疤脸男人,此刻正用一块脏布擦拭着手中的AK-47,动作熟练而冷漠。

“你们……是谁?”王忠诚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刀疤脸没有回头,只是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眼神像鹰隼般锐利。“你可以叫我坤泰。至于我们是谁……”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算是和梭温、疤哥他们……做不一样生意的人。”

“不一样生意?”王忠诚心头一紧。在这片法外之地,所谓的“不一样生意”,可能意味着更加深不可测的深渊。

“到了你就知道了。”坤泰不再多说,示意开车的同伴加快速度。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又行驶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一片被密林半遮掩的山坳前停下。这里有几栋简陋的竹木结构吊脚楼,隐藏在茂密的植被中,只有几扇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草木腐烂的气息,以及隐约的……血腥味。

王忠诚被带进其中最大的一栋吊脚楼。一楼很宽敞,像是一个简陋的指挥所兼仓库,堆放着一些武器箱、医疗用品和杂物。墙壁上挂着一张手绘的、粗糙的缅北地区地图,上面用红蓝笔做了不少标记。几个和坤泰打扮类似的武装人员或坐或站,看到他们进来,只是冷漠地扫了一眼,目光在王忠诚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

“给他处理一下伤口,弄点吃的。”坤泰对一个蹲在火塘边煮东西的瘦小男人吩咐道,然后指了指角落一张铺着兽皮的竹床,“你今晚睡那里。别乱跑,这里到处是陷阱和哨兵。”

很快,那个瘦小男人——他自称阿布,是个沉默的克钦族人——端来了一盆热水、一些简陋的草药和一碗热气腾腾的、看起来像是野菜混着碎肉熬煮的糊状食物。草药敷在伤口上带来刺痛,但热食下肚,终于让王忠诚冰冷僵硬的四肢恢复了一丝暖意。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王忠诚趁着阿布收拾东西的时间,低声问道。

阿布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警惕,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同情。“避难所。也是……反抗军的一个临时据点。”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说得很慢。

“反抗军?”王忠诚愣住了。

阿布没有解释,只是指了指楼上,压低声音:“坤泰老大以前是政府军的,后来……看不惯一些事,带着我们一些人出来了。我们袭击梭温的车队,救过一些被卖的人,也……”他顿了顿,“也做一些别的,换武器和药品。”

就在这时,楼上隐约传来一阵压抑的、仿佛极力忍耐的啜泣声,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痛苦。紧接着,是男人粗重的喘息和竹床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王忠诚的身体瞬间绷紧。那声音,和他在园区“休息室”外听到的,何其相似!

阿布的脸色也变得不太自然,他快速收拾好东西,低声说:“早点休息,别多问。”然后匆匆离开了。

王忠诚躺在坚硬的竹床上,楼上的声音时断时续,像钝刀子一样切割着他的神经。每一次女人的啜泣,都让他想起月光楼里那些穿着和服、眼神空洞的女人,想起那个被老鼠和毒蛇包围的玻璃缸,想起刘强最后那句无声的“跑”。

坤泰他们……真的和疤哥不一样吗?

不知过了多久,楼上的动静终于停歇。沉重的脚步声下楼,是坤泰。他走到火塘边,点燃一支粗劣的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侧脸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更加冷硬。

“睡不着?”坤泰没有回头,突然开口。

王忠诚坐起身,没有回答。

坤泰似乎并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楼上那个女的,三天前我们从梭温一个手下那里截下来的。她老家云南的,被网上高薪招聘骗过来,说是做酒店前台,结果直接被送进了梭温的‘娱乐部’。”

王忠诚的心沉了下去。

“我们救了她,但这里不是天堂。”坤泰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平静得残酷,“我们二十几个兄弟,要吃饭,要武器,要药品。梭温在悬赏我们的脑袋,别的武装势力也在盯着我们。这个女人,是我们用两把步枪和五十发子弹从‘黑蜘蛛’那里换来的情报的……一部分报酬。”

“报酬?”王忠诚的声音发颤。

坤泰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黑蜘蛛’是这一带的消息贩子,他只对两样东西感兴趣:钱,和女人。我们没钱。”他掸了掸烟灰,“这个女人很漂亮,而且是处女,‘黑蜘蛛’很喜欢,给了我们梭温运输车队的具体路线和时间,很准确。昨晚我们伏击成功,搞到了急需的药品和一部电台。”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笔普通的货物交易。

“所以你们就把她……”王忠诚说不下去了,胃里一阵翻腾。

“所以我把她给了‘黑蜘蛛’一夜。”坤泰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静,“这是代价。在这里,想要点什么,就必须付出点什么。理想、正义、良心……”他冷笑一声,“这些东西,在缅北的丛林里,喂不饱肚子,也挡不住子弹。”

“那你们和疤哥、梭温有什么区别?”王忠诚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区别?”坤泰站起身,走到王忠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区别就是,疤哥和梭温把骗来、抢来的人当一次性消耗品,用废了就扔进后山喂狗。而我们,至少让有些人活了下来,有机会看到明天的太阳,哪怕这太阳照着的还是地狱。”

他逼近一步,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就像你,猪仔897。如果不是我们刚好在月光楼附近有行动,如果不是刘强那小子不要命地制造混乱给了我们机会,你现在已经和那些蛇鼠一起烂在玻璃缸里了!你觉得,是你的‘良心’救了你,还是我们的‘生意’救了你?”

王忠诚无言以对。坤泰的话像冰锥,刺破了他残存的天真幻想。是的,是坤泰他们把他从松本的变态游戏里拖了出来。可这种被拯救的方式,却让他感到更深沉的窒息。

坤泰看着他眼中激烈的挣扎,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冰冷:“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觉得我们肮脏,觉得我们也不过是另一种掠夺者。也许你是对的。但在这里,首先要活下来,才有资格谈干净还是肮脏。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天亮后,我给你一点干粮和水,你可以离开,自己想办法穿越这片丛林,赌赌看是梭温的人先找到你,还是野兽先吃掉你。第二,留下来,用你的方式,为我们做事,也为你自己挣一条活路。你可以慢慢想。”

说完,坤泰不再看他,转身上了楼。楼上再次传来他低沉的说话声,和那个女人更加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王忠诚躺在竹床上,睁着眼,看着黑黢黢的屋顶。木柴在火塘里噼啪作响,外面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和远处隐约的、像是野兽又像是人的嚎叫。

他想起父亲,那个一辈子修车、沉默寡言却把最好的都给了他的男人,如果知道儿子此刻在这样一个地方,面临这样的选择,会怎么说?会让他守住“干净”的良心去死,还是忍受“肮脏”地活下去?

他又想起刘强。那个曾经一起偷红薯、一起打架、一起发誓要有福同享的兄弟,最后胸口插着刀,躺在血泊里,用口型对他说“跑”。刘强选择了背叛、助纣为虐,最后却又用最惨烈的方式,试图赎罪,也给了他一线生机。刘强走的,是哪条路?

还有那个“静水流深”的李老师,她那句“您真是个好人”,和她女儿等待手术的、茫然无助的眼睛……

良心,生存,正义,罪恶……这些词在缅北血腥的夜色里,扭曲缠绕,模糊了边界。

楼上的动静不知何时彻底消失了。整座吊脚楼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火塘里余烬的微光,映照着王忠诚脸上交错的阴影。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里那把染血的钥匙——它曾打开水牢的手铐,也曾刺穿一个保镖的喉咙。钥匙冰冷,血迹已干涸发黑。

然后,他又摸向腰间,那里别着那把从月光楼带出来的手枪,沉重而坚硬。

两样东西,都沾着血,都代表着不同意义的“生存”。

窗外的天色,似乎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漫长而血腥的一夜,即将过去。但王忠诚知道,对于这片土地上的许多人来说,黑夜,从未真正结束。

他握紧了钥匙和枪,闭上了眼睛。

当第一缕惨淡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密林,照进吊脚楼时,坤泰走下楼梯,看到王忠诚已经坐在火塘边,用一块破布,沉默地擦拭着那把手枪。他的动作还很生疏,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沉淀了下来,那是经历过极致恐惧和绝望后,残存下来的、冰冷的决心。

“想好了?”坤泰问。

王忠诚没有立刻回答。他拉动枪栓,检查了一下枪膛,然后将枪插回腰间。他抬起头,看向坤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需要武器,食物,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嘶哑但清晰,“关于梭温、疤哥,还有那个‘娱乐部’的所有情报。”

坤泰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

“欢迎来到丛林,兄弟。”他扔过来一个水壶,“不过在这里,情报,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王忠诚接过水壶,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冷的水。水流过喉咙,像刀子划过。

代价。他当然知道。

从他被刘强骗过边境线的那一刻起,从他踏入那个铁丝网围起来的“科技园”的那一刻起,从他为了两万块钱在键盘上敲出第一个谎言的那一刻起……他就在不断地支付代价。良心、尊严、对错、还有刘强的命。

而现在,他要在这片吃人的丛林里,继续活下去。用他能付出的一切,和从敌人那里夺来的一切。

他看向楼梯上方,那里依然寂静无声。那个不知名的云南女孩,此刻是怎样的心情?他又能做什么?

或许,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但至少,他手里有了一把枪。

晨光渐亮,林间响起鸟鸣。新的一天,在这片被上帝遗忘的土地上,开始了。而地狱的模样,似乎才刚刚在王忠诚面前,展露出它更加复杂、也更加狰狞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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