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影杀的故事

九尊神医

第八卷：尾声与番外

第一百二十三章  影杀的故事

一

影杀第一次见到林毅的时候，他三十二岁，林毅十六岁。那是天丹城外的官道上，他奉命来杀林毅。他穿着黑色的长袍，戴着黑色的面具，背着黑色的剑。他骑着黑色的马，从北边来。马是死马，跑起来没有声音。人是死人，走起来没有影子。剑是凶剑，拔出来没有光。他是幽冥殿最强的杀手，杀过的人比天丹城的人口还多。他以为这次也一样。一剑下去，人头落地。回去交差，领赏，喝酒。简单的事。但他错了。他杀不了林毅。不是因为林毅厉害，是因为林毅不怕他。他见过很多人，有不怕死的，有不怕疼的，有不怕鬼的。但他没见过不怕他的人。他是影杀，这个名字就是恐惧的代名词。他往那一站，大人不敢说话，小孩不敢哭，狗不敢叫。没有人不怕他。但林毅不怕他。他站在林毅面前，林毅看着他，眼睛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是平静。他问林毅：“你不怕我？”林毅说：“不怕。”他问：“为什么？”林毅说：“因为你是一个人。”他愣住了。“一个人？”林毅说：“嗯。一个人。不是鬼，不是神，不是魔。是人。人没什么可怕的。”影杀沉默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一个人。他以为自己是鬼，是魔，是杀人的工具。他以为他早已不是人了。但林毅说，他是人。他忽然有些想哭。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久到他忘了自己会哭。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影杀没有杀林毅。不是不敢，是不想。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林毅的眼睛很亮，也许是林毅的声音很平静，也许是林毅的态度很坦然。也许都不是。也许只是因为林毅说他是人。他很久没有被当成过了。他是杀手，是魔鬼，是工具。不是人。但林毅说，他是人。他信了。

二

影杀从小就是个孤儿。他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家乡在哪里，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他只知道，他是幽冥殿的人。幽冥殿把他从垃圾堆里捡回来，养大，训练，教会他杀人。他从五岁开始杀人。先杀兔子，再杀鸡，再杀狗，最后杀人。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只有七岁。他杀的是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孩子。那孩子也是幽冥殿的，也是被捡回来的，也是被训练的。他们要争夺一个名额，只有一个能活。影杀杀了那个孩子。他哭了。师父打了他一巴掌。“哭什么？杀人有什么好哭的？你要记住，不是你杀他，就是他杀你。你不想死，就得杀他。”影杀记住了。他不再哭了。他杀了一个又一个，杀了几十年。他杀了多少人，自己也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每次杀人，他的心都会疼一下。后来不疼了。因为他没有心了。他把自己变成了石头，没有感情，没有温度，没有心跳。他以为这样就不会疼了。但他错了。石头也会疼。只是它不会说。

影杀二十五岁那年，师父死了。师父是被林毅杀死的。林毅用了九转逆天针第五转·涅槃，一针杀死了玄冥子。影杀恨林毅，但他也怕林毅。因为他怕死。他不想死。他躲了起来，躲在北境的冰原深处，不敢出来。他以为躲一辈子就没事了。但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师父白死了，幽冥殿白灭了，他不甘心。他想报仇。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年。他决定去找林毅。不是去杀他，是去看他。他想看看，林毅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他能杀师父，为什么他能灭幽冥殿，为什么他死的时候，天丹城的人都哭了。他不明白。他想弄明白。他去了天丹城，混在人群里，看着林毅的棺材从济世堂抬出来。他看见苏浅雪哭，看见冰凌哭，看见风清雅哭，看见云洛哭。他看见百姓们哭。他不知道为什么哭。林毅又不是他们的亲人。他只是一个大夫。一个看病不收钱的大夫。他救了很多人，也杀了很多的人。他杀了师父，杀了幽冥殿无数的人。他应该是坏人。但他们哭他。为什么？想不明白。他跟着人群，走到后山，看着林毅下葬。他站在远处，不敢靠近。他是幽冥殿的人，身上有杀气。有人会认出他，会杀他。他怕死。他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看着他们埋土，立碑，磕头。他看见苏浅雪在碑上写了几个字——“林毅之墓。医者，大夫，师父，丈夫，哥哥，朋友。”他念了好几遍，没看懂。他不懂，一个人怎么能同时是医者、大夫、师父、丈夫、哥哥、朋友。他什么都不是。他是杀手，是魔鬼，是工具。他谁都不是。他站在那里，看着碑，看了很久。风吹过来，银杏叶沙沙响，像有人在哭。他忽然有些想哭。他摸了摸脸，没有泪。他已经不会哭了。

影杀没有离开天丹城。他住在后山上的小屋里，挨着林毅的坟。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住在这里。也许是因为这里安静，也许是因为这里没人认识他，也许是因为他想离林毅近一点。他每天给林毅扫墓，给历代堂主扫墓，给历代大夫扫墓。他扫得很认真，每一个坟都扫得干干净净。扫完了，就坐在林毅坟前，跟他说话。

“林大夫，我是影杀。幽冥殿的杀手。我奉师父之命来杀你。但我没杀。我怕死。现在你死了，我活着。我不知道为什么活着。我想问问你。但你已经死了。没人告诉我。我很难过。我很久没有难过过了。我以为我不会难过了。但我错了。我还是会难过。只是不会说。”

风吹过来，银杏叶沙沙响，像有人在听。影杀知道，那是林毅。他在听。他说了很多，林毅没有回答。但他知道，他在听。他在天上听着。

三

影杀在后山上住了三年。三年里，他学会了种菜，学会了做饭，学会了洗衣。他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他很满足。因为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怕他，没有人恨他。他可以像普通人一样活着。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人。不是杀手，不是魔鬼，不是工具。是人。他感激林毅。因为林毅让他知道，他是人。他决定，要去济世堂，当大夫。他不会看病，不会开方，不会扎针。但他可以学。他笨，但他肯学。他去找苏浅雪。“苏大夫，俺想学医。”苏浅雪看着他。“你是谁？”影杀说：“俺叫影杀。”苏浅雪的脸色变了。“你是幽冥殿的人？”影杀点点头。“是。但俺不是来报仇的。俺是想学医。”苏浅雪不相信。她把冰凌叫来，把风清雅叫来，把云洛叫来。她们围着影杀，很紧张。影杀说：“俺不杀人。俺想学医。林大夫说过，俺是人。俺想当人。”风清雅哭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傻？”影杀说：“俺傻。俺笨。但俺肯学。”云洛说：“你杀了多少人？”影杀说：“很多。记不清了。”云洛说：“你不怕我们杀你？”影杀说：“怕。但俺想试试。”苏浅雪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好。你留下。但你要记住，你是济世堂的人，不是幽冥殿的人。你要守规矩，读林大夫的书，学林大夫的医术。你能做到吗？”影杀点点头。“能。”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谢谢苏大夫。”苏浅雪扶起他。“不用谢。好好学。”

影杀开始了学医之路。他先学认字。他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苏浅雪从最简单的字教起，一笔一划地教。他学得很慢，但他很用功。一个字写不会，就写十遍。十遍写不会，就写一百遍。他的手磨出了茧，但他的字越写越好。他学了三年，终于能读林大夫的书了。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想很久。但他读得很认真。他读了林大夫的十一本书，读了历代堂主的医案，读了很多很多。他学会了把脉，学会了看舌苔，学会了开方子，学会了扎针。他成了大夫。病人叫他影大夫，他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被人叫过大夫。他以前被人叫过杀手、魔鬼、杀人犯。从来没有被人叫过大夫。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影杀五十岁那年，收了一个徒弟。是个孤儿，从北境来。父母被妖兽杀了，一个人活了很久。影杀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说，没有名字。影杀想了想，说，叫念刃吧。念念不忘的念，刀刃的刃。他要让他记住，他曾经是一把刀刃。但现在，他是***术刀。救人，不是杀人。念刃学得很快。他比当年的影杀还快。他把林大夫的十一本书都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个方子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的手很稳，扎针从来不抖。影杀说，你比我强。念刃摇摇头，说不是。是师父教得好。影杀看着念刃，笑了。他知道，他这辈子，没白活。

四

影杀八十岁那年，苏浅雪走了。他跪在坟前，哭了。他很少哭，但这次他哭了。因为他知道，苏浅雪是好人。好人死了，会被人记住。他会记住她。他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走回济世堂。他继续看病，继续教徒弟，继续守规矩。他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手也开始抖了。但他没有停。因为他知道，林大夫在天上看着他。他不能让他失望。

影杀一百岁那年，冰凌也走了。他跪在坟前，又哭了。他把冰凌葬在雷动旁边。碑上刻着：“冰凌之墓。大夫，雷动之妻。”没有写她的功绩，没有写她的名号，只写了她是什么人。影杀看着那块碑，忽然有些想哭。他想起雷动，想起雷动替冰凌挡了一掌，死在她怀里。他是好人。好人为什么死得这么早？他问林大夫。林大夫没有回答。风吹过来，银杏叶沙沙响，像在说，好人也会死。但好人死了，会被人记住。坏人死了，没人记得。影杀点点头。他会记住他们。

影杀一百二十岁那年，风清雅走了。他跪在坟前，又哭了。他把风清雅葬在云洛旁边。碑上刻着：“风清雅之墓。济世堂大夫，话最多的人。”没有写她的功绩，没有写她的名号，只写了她是什么人。影杀看着那块碑，忽然有些想哭。他想起风清雅，想起她叽叽喳喳说话的样子。她话多，但心细。她吵，但善良。她爱笑，但不虚伪。她是好人。他会记住她。

影杀一百五十岁那年，云洛走了。他跪在坟前，又哭了。他把云洛葬在风清雅旁边。碑上刻着：“云洛之墓。剑客，济世堂大夫，话最少的人。”没有写她的功绩，没有写她的名号，只写了她是什么人。影杀看着那块碑，忽然有些想哭。他想起云洛，想起她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理人。但她心热，靠得住。她是好人。他会记住她。

影杀两百岁那年，林念走了。林念是念恩的徒弟，念恩是林毅的外甥女。她是第九转针法的传人，用第九转救了无数的人。她死的时候，很安详，没有痛苦，没有遗憾。影杀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他把林念葬在林毅旁边，挨着念生、念恩、念远、念安、念平、念归。碑上刻着：“林念之墓。济世堂大夫，第九转传人。”没有写她的功绩，没有写她的名号，只写了她是什么人。影杀看着那块碑，忽然有些想哭。他想起林念，想起她走遍天下，唤醒麻木的大夫。她是好人。他会记住她。

影杀活了很久。活到所有人都走了，他还活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欠林大夫的命。林大夫让他活着，替他看着济世堂。他看着济世堂一代一代传下去，看着大夫们守护林大夫的规矩，看着病人从绝望中走出来。他活着，是因为有人需要他。不是需要他杀人，是需要他救人。他救了很多人，但他仍然觉得自己欠林大夫的。还不完。他想还。他决定，等一个合适的人。把第九转针法传给他。让他替林大夫，继续救人。他等了很久。等了百年，千年，万年。他等到了。一个叫林念的女孩。她聪明，肯学，心善。他把第九转针法传给她。她学会了，救了无数的人。她没让他失望。他笑了。他知道，他该走了。

五

那天傍晚，影杀坐在银杏树下，看着叶子。叶子黄了，风一吹，满地都是金灿灿的。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他知道，他该走了。他站起来，走到林毅的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林大夫，俺要走了。俺等到了合适的人。她把您的第九转传下去了。俺放心了。俺这辈子，值了。俺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俺杀的人，俺记不住了。俺救的人，俺也记不住了。但俺知道，俺不欠他们的。俺欠您的。您让俺知道，俺是人。不是杀手，不是魔鬼，不是工具。是人。俺谢谢您。您在天上看着。俺不后悔。”风吹过来，银杏叶沙沙响，像有人在笑。影杀知道，那是林大夫。他说，我知道了。

影杀走回小屋，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他走了。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没有遗憾。他临终前说，把我葬在林大夫旁边。我要陪着他。徒弟们哭着点头。影杀笑了。那就好。

影杀的坟，挨着林毅、苏浅雪、冰凌、风清雅、云洛、雷动、林念。碑上刻着：“影杀之墓。济世堂大夫，归来者。”没有写他的功绩，没有写他的名号，只写了他是什么人。因为他不需要功绩，不需要名号。他只需要被原谅。他被原谅了。他这辈子，够了。

风吹过来，银杏叶沙沙响，像有人在笑。那是影杀。他在天上看着他们。他不再杀人了。他笑了。他笑得很开心。因为他知道，有人记得他。不是记得他杀了多少人，而是记得他救了多少人。他救了很多人。比杀的多。他这辈子，值了。

下集预告

影杀走了，但济世堂还在。苏浅雪的故事，冰凌的故事，林若雪的故事，念恩的故事，念安的故事。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他们来过，活过，爱过，救过人。他们这辈子，够了。下一章：苏浅雪的故事。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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