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谢云舟被擒
漠北的寒冬,像是被冻住的时光,白日惨淡,夜晚酷寒。自那夜“李代桃僵”的混乱过后,陆炳率领的押解队伍并未加快行程,也未大张旗鼓地追捕逃脱的岳家姐妹,反而放缓了速度,甚至在两处背风的河谷扎营休整了整整一日,派出小股精锐乔装成商队或牧民,不露痕迹地探查周边,尤其是东北和西南两个方向。
骆炳虽然满腹疑惑,对岳家姐妹逃脱之事耿耿于怀,但在陆炳那深不可测的目光下,不敢有丝毫异议,只是将一腔邪火和憋屈,尽数发泄在加强戒备和操练手下上,整个营地的气氛,比之前更加肃杀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
而被囚禁的沈夜,以及依旧昏迷、但伤势在随军大夫的简单处理下暂时稳定的萧离,则仿佛被遗忘了。除了定时送上的冰冷饭食和水,再无人理会。沈夜大部分时间都闭目调息,试图压制内伤和那诡异的尸毒,但镣铐加身,环境恶劣,进展甚微。萧离则一直处于时醒时昏的状态,偶尔醒来,眼神空洞迷茫,似乎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清楚,只是偶尔会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呓语,念叨着“婉儿”、“霜儿”或是“掌门师兄”,很快又会在伤痛和高烧中沉沉睡去。
陆炳似乎对此毫不在意。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顶厚实的牛皮帐篷里,偶尔会出来,站在营地边缘,望着苍茫的戈壁和远山,一站就是许久,赤红色的蟒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背影孤峭,无人能窥见他心中所思。
直到第三日清晨,一名派往西南方向探查的锦衣卫小旗,风尘仆仆地赶回营地,径直入了陆炳的大帐。约莫一刻钟后,陆炳缓步走出帐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狭长的凤目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笑意。
“传令,拔营,转向西南,缓行。”他淡淡吩咐。
“西南?”骆炳一愣,“大人,岳家姐妹逃脱的方向,阿木那小子引开视线的方向,都在东北,我们为何转向西南?莫非……”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难道是那逃脱的岳家姐妹,或者接应她们的人,声东击西,实际逃往了西南?
陆炳没有解释,只是瞥了骆炳一眼。那目光平淡,却让骆炳瞬间闭嘴,冷汗涔涔,连忙躬身应道:“是!卑职遵命!转向西南,缓行!”
队伍再次开拔,碾过尚未完全冻结实的积雪和冻土,向着西南方向迤逦而行。速度不快,甚至有些悠闲,仿佛不是押解重犯,而是在巡边游猎。
沈夜在囚车中睁开了眼睛,望向西南方向那绵延起伏、被冰雪覆盖的荒凉山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缓缓闭上,只是那被镣铐锁住的手,微不可查地收紧了些。
转向西南的第二天午后,队伍行至一片地势相对平缓、视野开阔的戈壁滩。远处,可以望见一条早已干涸的宽阔河床,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横亘在灰白色的大地上。河床对岸,是连绵的、光秃秃的土黄色丘陵。
忽然,前方探路的斥候快马奔回,来到陆炳马前,低声禀报了几句。
陆炳微微颔首,抬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
“骆千户,你带一队人,到前面河床边看看。似乎有‘客人’不请自来,还带了份‘大礼’。”陆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清晰地传入骆炳耳中。
骆炳精神一振,虽然不明所以,但指挥使大人既然开口,必有缘由。他点了二十名精锐锦衣卫,都是好手,策马向斥候所指的河床方向奔去。
沈夜再次睁眼,望向河床方向,平静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约莫半个时辰后,骆炳带着人回来了。去时二十骑,回来时却多了几匹马,马背上还横放着几个被牛皮绳索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不断挣扎呜咽的人。
骆炳的脸色有些古怪,既有完成任务后的隐隐兴奋,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他策马来到陆炳面前,抱拳道:“启禀大人,卑职在前方干河床一处背风的洼地里,发现了一伙人,约莫十来个,看打扮像是往来漠北的行商,带着些皮货,但其中几人脚步沉稳,目蕴精光,显然是练家子。他们似乎是在那里暂时歇脚,生火造饭。卑职本欲盘问,不料他们做贼心虚,见我们靠近,竟抢先动手,意图反抗,已被卑职尽数拿下!”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犹疑,继续道:“只是……这些人中为首的那个,卑职看着……有些眼熟。仔细辨认之下,发现他竟颇似……颇似江南谢家的二爷,谢云舟!”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一静。连那些面无表情的玄甲骑兵和锦衣卫,眼中都闪过诧异之色。江南谢家,那可是雄踞东南、富甲一方、在江湖和朝堂都颇有影响力的豪族。谢家二爷谢云舟,虽不如其兄谢凌峰(谢家家主)名头响亮,但在江南一带,也算是一号人物,掌管着谢家不少生意,尤其与塞外胡商往来密切。他怎么会出现在这漠北荒原?还如此鬼鬼祟祟,被锦衣卫轻易擒拿?
陆炳脸上却并无意外之色,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他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谢云舟?江南谢家的二爷?他不在温柔富贵的江南待着,跑到这苦寒的漠北来做什么?还带着这么些‘身手不凡’的伙计?”
骆炳连忙道:“卑职也觉得蹊跷,已将他们分开看管,听候大人发落。那谢云舟起初还想狡辩,自称是来漠北收购皮货的正当商人,但言行闪烁,且其随从中有人随身携带淬毒暗器和军中制式劲弩,绝非普通商旅。而且……”他压低了些声音,“卑职在他们歇脚的临时营地里,发现了这个。”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
那是一枚小巧的、非金非铁、入手沉重的黑色令牌,约有巴掌大小,造型古朴,正面阴刻着一个复杂的、仿佛盘蛇又似古篆的纹样,背面则光滑如镜,边缘处有一些细微的、难以辨认的划痕。
陆炳接过令牌,指尖缓缓摩挲着令牌冰凉的表面,尤其是背面的那些划痕,狭长的凤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神色,但随即又被深沉的幽暗所取代。他将令牌在手中掂了掂,淡淡道:“倒是件有趣的东西。带谢二爷过来吧,本官倒想听听,谢二爷对这漠北的风雪和皮货,有何高见。”
“是!”骆炳领命,转身挥手。
很快,两名锦衣卫押着一个被反剪双臂、捆得结实实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这男子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皮白净,三缕长须,容貌与谢家家主谢凌峰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谢凌峰的沉稳儒雅,多了几分商贾的圆滑和常年奔波在外的风霜之色。他穿着一身上好的貂裘,此刻却沾满了尘土草屑,显得有些狼狈。虽然被捆缚着,但他依旧努力挺直腰板,脸上带着惊怒、惶惑,还有一丝竭力维持的镇定。
此人,正是江南谢家的二爷,谢云舟。
他被押到陆炳马前,抬起头,看到端坐于神骏黑马之上、身穿赤红蟒袍、面容俊美却目光冰冷的陆炳时,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他显然认出了陆炳的身份。
“草民……草民谢云舟,见过陆指挥使大人。”谢云舟强作镇定,想要躬身行礼,奈何双臂被缚,动作显得颇为滑稽,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指挥使大人为何无故扣押草民与伙计?草民乃是正经商人,往来塞外,贩卖些皮货药材,有官府路引为证,从未作奸犯科,还请大人明察!”
“明察?”陆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谢二爷是正经商人,本官自然信得过谢家的信誉。只是……”他话音一顿,目光如冷电般扫过谢云舟略显闪烁的眼睛,“正经商人行商,为何要携带淬毒暗器、军中劲弩?又为何见到本官麾下上前盘问,不问青红皂白,便抢先动手,意图袭击官差?莫非谢二爷做的,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买卖,生怕被人知晓?”
谢云舟脸色一变,急忙辩解道:“大人明鉴!漠北之地,马贼横行,匪盗猖獗,行商在外,携带些防身的家伙,也是无奈之举,此乃常情!至于动手……实是误会!草民与伙计们连日赶路,疲惫惊惧,忽见大批官兵人马逼近,心中惶恐,怕是遇到了假扮官军的匪类,这才……这才一时情急,失了分寸!冒犯官威,草民知罪,愿受责罚!但袭击官差之说,实是冤枉啊大人!”他言辞恳切,将携带违禁兵器归咎于防身,将动手反抗说成是误会和自保,倒是推脱得干净。
“哦?误会?”陆炳不置可否,将手中那枚黑色令牌举起,在谢云舟眼前晃了晃,“那谢二爷可否为本官解惑,这枚令牌,又是何物?为何会出现在你的行囊之中?”
看到那枚黑色令牌,谢云舟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哆嗦起来,之前的镇定荡然无存,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惊恐和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那枚小小的令牌,是来自幽冥的索命符。
“这……这……这不是草民的东西!定是……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谢云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已是嘶哑变调,带着明显的慌乱,“对!一定是那些马贼!前几日我们遇上一伙马贼,虽侥幸击退,但混乱中行囊散落,定是那时被贼人趁机将此物塞入,意图构陷!请大人明察!草民冤枉!草民对朝廷忠心耿耿,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他声嘶力竭地喊着,身体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抖。
“马贼?构陷?”陆炳轻轻摩挲着令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谢二爷这借口,倒是找得新颖。只是不知,何等马贼,能有如此制式精良、纹样独特的令牌?又为何偏偏要构陷你谢二爷?莫非谢二爷身上,有什么值得马贼如此大费周章的东西?”
谢云舟哑口无言,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鬓角。他眼神飘忽,不敢与陆炳对视,更不敢再看那枚令牌,只是喃喃道:“草民不知……草民真的不知……定是有人陷害……对,陷害……”
陆炳不再看他,将令牌随手抛给身旁的骆炳,淡淡道:“谢二爷既然说不清楚,那便请谢二爷随本官走一趟吧。正好,本官奉旨查案,有些事情,或许还需要谢二爷协助调查。”
“查案?”谢云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慌乱,“不知……不知大人所查何案?草民一介商贾,能知道什么……”
“所查何案,到了该知道的时候,谢二爷自然会知道。”陆炳语气转冷,“带走,好生‘照看’,别委屈了谢二爷。”
“是!”两名锦衣卫如狼似虎地上前,将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谢云舟拖起,押向队伍后方,与其他被擒的谢家伙计捆在一起。
“大人,这些人如何处置?”骆炳指着其他被擒的谢家伙计问道。
陆炳目光扫过那些被捆缚在地、面露惊恐的“伙计”,其中几人眼神凶悍,虽被捆住,依旧不断挣扎,显然不是善类。他略一沉吟,道:“分开审讯,仔细拷问,尤其是他们此行目的、与何人联络、在漠北的落脚点,以及这枚令牌的来历。必要的时候,可以用点手段。记住,本官要的是口供,活口。”
“活口”二字,他咬得略重,骆炳立刻心领神会,抱拳道:“卑职明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锦衣卫的手段,足以让铁人开口。
陆炳不再理会,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那绵延的丘陵之后,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某些更深、更远的东西。
“江南谢家……谢云舟……”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愈发深邃,“本官这趟漠北之行,看来注定不会寂寞了。一个‘血玉’,牵扯出白骨荒原的尸人,牵扯出青城派,牵扯出岳独行,如今,连富甲东南的谢家,也忍不住跳出来了么?有意思,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囚车中的沈夜,似笑非笑地道:“沈夜,你说,这谢二爷千里迢迢跑到漠北,是来做生意呢,还是……另有所图?或者说,你们沈家与谢家,素无往来,他总不会是冲着你来的吧?”
沈夜闭目不语,仿佛已经入定,只是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谢云舟……谢家……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与“血玉”有关?与岳家姐妹的逃脱有关?还是……与那个神秘的、传递蜡丸密信的人有关?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却理不出丝毫头绪。他只是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正以那枚“血玉”为中心,缓缓收紧,将越来越多的人,牵扯其中。而他自己,以及他拼命想要保护的清霜姐妹,不过是这张大网中,挣扎求存的鱼儿罢了。
陆炳见沈夜不答,也不在意,轻笑一声,挥了挥手。
“继续前进。天黑前,抵达预定扎营地点。”
队伍再次启程,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只是队伍中,多了谢云舟这一行意外的“俘虏”,气氛变得更加诡异莫测。
没有人注意到,在队伍后方,那辆运送伤员的马车上,被羊毛毯子裹着、看似昏迷不醒的萧离,在听到“谢云舟”这个名字时,那紧闭的眼皮下,眼珠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转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也微不可查地翕动了一下,仿佛在无声地念着某个名字,或者,是在咀嚼着这个名字背后,所蕴含的某种深意。
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人的脸上,冰冷刺骨。铅灰色的天幕下,这支承载着秘密、囚犯和俘虏的队伍,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蜿蜒行进在苍凉无尽的漠北戈壁上,驶向那未知的、仿佛更加黑暗的前方。
谢云舟的意外被擒,像是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而湖面之下,又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和漩涡?
只有时间,才会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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