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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章 他不想做第二个陈祖燕


文件后面附着照片。

  汽车残骸拍了七张。

  第三张拍的是车顶,铁皮凹进去半尺深,凹陷正中并排两个掌印,五指压进钢板,印子边缘清清楚楚。

  掌印的跨度,比成年人的手大出一倍不止。

  沈啸秋把照片翻过去,又翻回来,前后看了三遍。

  局里给的方向是共党暗杀。

  改组的公文已经在路上,处站要裁并,人人自危,这桩案子办成共党暗杀,南京区在委座面前就是一件大功,他的位子跟着就稳了。

  共党的行动队,他打了七年交道。

  用枪,用炸弹,用氰化物,撤退路线掐着分钟算。

  用手掌拍死二十一个带枪的护卫,再把一辆雪佛兰拍进地里的,他没听说过。

  沈啸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拧开钢笔,写了两行字。

  头一行:凶手二人以上,一人用刀,一人用拳,用拳者为主。

  第二行:查武行,查镖行,查国术馆。

  写完,他把纸压在照片上面,起身推开窗。

  道署街上没什么人了,远处新街口的方向,霓虹招牌在夜色里一明一灭,更远的地方是下关码头的汽笛,拖得很长。

  他在窗口站了一会儿,回身抓起桌上的电话。

  “接档案股。把民国二十年以后,所有涉国术界的卷宗调上来。“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沈啸秋补了一句:“先调中央国术馆的。“

  .........

  洪公祠一号的院子里,梧桐叶落了满地,扫院子的勤务兵一早被支去搬卷宗了。

  保密局本部的行动处设在二进的小楼上,楼道里终日弥漫着油墨和烟叶的气味。

  郑观澜的公事房在东头,房间里一张办公桌,一个铁皮保险柜,墙上挂着幅京沪杭地图,图上插着的小旗多数褪了色。

  长街案的快报是早上七点送进来的。

  郑观澜坐在桌后,把快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把随附的照片一张一张摆开。

  摆到第三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车顶,塌陷,掌印。

  办公桌对面站着送件的行动组长,等着他发话。房间里安静了半分钟,听得见楼下院子里卡车换挡的声音。

  “秦会双身上,搜出什么东西没有?”郑观澜开口。

  “没有。口袋是空的,怀表、皮夹、钥匙,全没了。中统的人认定是劫财。”

  “劫财?”郑观澜把照片摞齐,“二十八条人命的现场,凶手走的时候顺手摸了一块怀表?”

  行动组长没接话,过了几息,把声音压低了。

  “处座,还有一层。外勤这半年报上来的零碎消息里,江湖上有句话,传得很广。”

  “什么话。”

  “那位回来了。”行动组长说,“起头是从香港传过来的,后来上海、天津的线上都有人讲。讲的人对不上名姓,只说青衣社外围的堂口,从去年冬天起一处接一处地出事,算上外海那座岛,再算上长街……”

  “够了。”郑观澜打断他。

  抽出一半的烟放回烟盒,他抬眼看着行动组长。

  “这句话出了这间屋子不许再讲。卷宗里,一个字不许出现。”

  “是。”

  “这个案子本局要不要接?”行动组长换了话头,“秦会双在本局挂着外围通讯员的名义,按章程,咱们有由头介入。裴慎之是中统的人,他们肯定不肯撒手。”

  “章程。”郑观澜把烟放回烟盒,“局本部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章程。你先下去,卷宗留下。”

  行动组长出去了,带上门。

  郑观澜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重新把第三张照片抽出来,放在桌面正中。

  掌印压进钢板半寸,五指的轮廓完整。

  同样的东西他见过。

  去年冬天,外海的一座岛上。

  他奉命带船去收尾,登岛的时候是清晨,退潮,滩涂上的碎石冻着白霜。

  碉堡的射击口朝着一片死寂的海,机枪的枪管歪在一边,枪管上留着五道指痕,钢是被手指捏弯的。

  岛上四十多具尸首,从码头一路排到矮丘,死状他后来在报告里写了八个字,海匪械斗,互有死伤。

  报告递上去,局本部没人追问。

  陈处长死在岛上,尸首运回来那天,郑观澜去码头接的船。

  从岛上回来以后,他把陈祖燕留下的遗档清点封存,其中一只牛皮纸袋,他没有归档,锁进了自己的保险柜。

  现在,同样的掌印出现在南京城里,出现在中统专员的车顶上。

  郑观澜坐了很久,起身取大衣。

  ……

  道署街的中统南京区部,会客室里的炭盆烧得很旺。

  沈啸秋亲自出来接的人,两个人在会客室分宾主坐下,勤务端上茶,退出去,门关上了。

  “郑副处长大驾,兄弟没有远迎。”沈啸秋先开口,“洪公祠离敝处七八里地,副处长亲自跑一趟,为的想必就是长街的案子。”

  “裴专员殉职,兄弟先代局里同仁致个哀。”郑观澜端起茶盏,暖了暖手,又放下,“死者里头有个秦会双,在本局挂着名义,按规程本局要提人证物证的副本。”

  “副本可以给。”沈啸秋说,“正卷不行。案子是敝局主办,昨天局座亲自过问了。”

  “主办没有争议。”郑观澜说,“兄弟想问的,中统预备把它办成什么案子。”

  沈啸秋端着茶盏,隔着炭盆看他。

  “共党暗杀,铁案。”

  “证据呢。”

  “证据是办出来的。”沈啸秋把茶盏放下,“郑副处长,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贵局去年从军统改成保密局,编制砍了三成,敝局的改组公文如今也在路上,改完了叫什么、留多少人、经费从哪一笔里出,谁都不知道。”

  “这个关口上,南京城里死了一个专员一个通讯员,办成江湖仇杀,交首都警察厅,一个月结案,谁也捞不着什么。办成共党暗杀,专案上呈,委座过目,办案的人,改组的名单上就有位子。”

  炭盆里的炭结了一层白灰,郑观澜拿起火箸,拨了一下,火星升上来,房间里更暖了。

  “沈督察是明白人,兄弟也交个底。”

  他把火箸放回盆沿,“这个案子办不成共党暗杀。行动队的路数,你我都熟。长街上二十六支枪,打出去不到四十发子弹,没有一发见血,尸首上没有一处枪伤,撤退没有车辆,没有接应。共党哪个行动队有这个能耐?”

  “说不出名字,正好按名单造一个。”

  “造出来,就要按共党的案子往下办。”郑观澜道,“专案上呈,委座过目,然后呢。凶手还在南京,你抓一批人枪毙了结案,他要是再杀一个专员,再杀一个处长,案子怎么圆?”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炭盆里偶尔响一声轻微的爆裂。

  沈啸秋从桌上的卷宗里抽出一页纸,隔着炭盆递过去。

  “昨夜我调了中央国术馆的旧档。”他说,“民国十七年建馆,在册教习、职员、历届国考上榜的拳师,名录我让人连夜理了一遍。”

  “有分量的,死的死,隐的隐。顾汝章,民国三十二年殁了,李景林更早,孙禄堂民国二十二年。万赖生,档上写的是民国三十年病故于重庆,有讣告存底。”

  郑观澜接过名录,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得很慢。

  “沈督察调国术馆的档,是打算往江湖上查了?”

  “不是查,是找人。”沈啸秋收回名录,慢条斯理折好,塞回卷宗,

  “其实咱们心里都懂,大概率是那个人干的,但没办法,功高盖天,想要应对,也得找人。”郑观澜端着茶盏的手没停,把茶喝完。

  说到这里,也都明白了,双方不再说话。

  沈啸秋送他到会客室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上车。

  车开出道署街,拐上中山东路,郑观澜坐在后座,一路没说话。

  道署街对面隔着两个门面,有一家绸布庄,三层的砖楼,顶上是平台,晾着几匹染过的布。

  入夜之后,布匹中间多了一个人。

  陈湛盘膝坐在两匹布的阴影里,穿一身灰布短打,区部会客室的窗子关着,炭盆的热气从窗缝里挤出来,人声跟着热气一起挤出来,隔着一条街,落进他的耳朵里。

  练拳练到他这一步,耳音早就不在寻常的尺度里了。

  夜里万籁收声,谁在说话,说的什么,呼吸的长短,茶盏落在桌面上的轻重,一条街外,听得同在一间房里没有分别。

  白天两个人的对答,他一个字没漏。

  一个要造一批能枪毙的名字顶上,一个巴不得他从来没有回来过。

  面上的规矩就是这样,天大的事只要没落在纸上就算没有发生。

  对陈湛来说倒是省了事,他们越不敢写,他的手脚越宽。

  真正有用的是另一句。

  万赖生,民国三十年,病故于重庆,讣告存底。

  陈湛在黑暗里睁着眼。

  秦会双怀里那几封信,落款最晚的一封是三个月前,信里的口气,收信的人不光活着,还在替他调人调钱。

  死了六年的人,手还伸在南京城里?

  楼下街面上,中统区部的灯还亮着三个窗口,斜对面新开的一家银楼,铁门拉下了一半,伙计蹲在门槛上抽烟,愁眉苦脸的,金价一天一个牌价,收进来的法币,隔夜就薄一层。

  ……

  后半夜,洪公祠一号,东头的公事房还亮着灯。

  郑观澜拧开保险柜,从最底层取出那只牛皮纸袋。

  纸袋口的火漆是他自己封的,封了一年多,此刻拆开,里面一张无线电传真的图纸,灰白的底色,粗糙的线条,一个年轻男人的下半张脸,下颌方正,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陈祖燕生前从香港弄回来的东西。

  当时局里没人当回事,陈处长把它单独收着,收了没多久,人就死在了岛上。

  郑观澜把图纸放在桌上,旁边摆上长街的掌印照片。

  一张脸的下半截,一双压进钢板的手印。

  两样东西之间隔着一寸的桌面,他看了足有一刻钟。

  然后他拿起图纸,走到墙角的炭盆边,把纸角凑近炭火。

  火苗舔上来,灰白的纸从边缘卷起,下颌的轮廓最后烧掉,一点黑灰打着旋落进盆里。

  郑观澜回到桌前,铺开稿纸,提笔写呈文。

  “查长街一案,手法类江湖寻仇,建议会同首都警察厅侦办,本局以协查名义列席,专案暂缓……”

  写到一半,笔停了。

  窗外,洪公祠的院墙上头,后半夜的天阴沉沉的,一颗星都没有。

  他把写了一半的呈文抽出来,揉成一团,扔进炭盆,另取一张纸,重新写。

  这一回写的短,只有两行,写完装进信封,火漆封口,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他按了铃,值夜的副官进来。

  “明天一早,把它送到鸡鹅巷去。”郑观澜把信封推过桌面,“交给巷口测字摊的先生,什么都不用说。”

  副官拿了信出去。

  郑观澜坐回桌后,长街的照片还摊在桌面上,他一张一张收拢,塞回卷宗,最后拿起桌上的烟盒,就着炭盆点了。

  烟雾升上去,在灯泡底下散开。

  他不想做第二个陈祖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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