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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九章 各方反应


他方才还稳如泰山的那点底气,那辆价值连城的防弹车,那句在心里还没说完的“拖到援兵赶到”,叫一双肉掌全给砸了个粉碎。

  裴慎之瘫在座位上,抬起头,透过那一片碎裂的车窗,看着车外那个人。

  一股寒气,从他的脚底直冲上了天灵盖。

  “哗啦!”

  他直接被一只手拎着,从后座拽出去,带出无数碎玻璃。

  宫二也怔住了。

  她在原地看着那被拍扁的车、那个背对着她、一双巨手还笼着焦烟的男人,心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

  那人没有回头,那双手放下来之后,又变回了寻常的模样,方才那对比蒲扇还大的巨手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长街上,静得可怕。

  “砰!”裴慎之被甩到宫二面前,原本就已经震得耳鼻溢血,此时直接被摔晕了。

  那几个护卫手里的枪还举着,刚要开枪,那人影已经消失,下一刻,长街上传来惨叫。

  如鬼如魅,如影随形。

  长街本就昏暗,陈湛速度太快,真如一个鬼魅一般,几乎在以不可理解的速度收割生命。

  二三十人,之前被宫二杀了几个,剩下的在快速死亡。

  谁跑,谁死的更快。

  宫二退开半步,理了理散落的鬓发,那双清冷的眼睛落在那人的背影上。

  方才那一场,她从头到尾只看清开头那几招。

  宫二一身八卦,走转游身,眼力是练到了家的,可那个人动起来,她这双眼睛愣是跟不上。

  只看见一道影子,在护卫堆里一闪、又一闪,影子过处,人就成排地倒。

  有那想跑的,刚迈开腿,人已经追到了背后。

  快得连惨叫都追不上他的手。

  收割。

  她自己方才跟这群护卫缠斗,使尽了浑身解数杀开一条血路,才勉强杀到车前。

  同样这一群人,到了那个人手里,成了地里待割的麦子,一茬一茬齐刷刷地放倒。

  宫二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寒意。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长街上就再没了动静。

  二三十个护卫,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没有一个还喘气的。

  方才还枪不离手、层层围上来的一群人,眨眼工夫,都成了满街的死尸。

  宫二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

  她忽然回过味来,从露脸那一刻起,压在她心头的那个死局,好像被破了。

  没有一个活口。

  她方才拦不住的那两个报信的,死了,这一整队亲眼见过她真容的护卫,也死了。

  宫二心里有劫后余生的松快,更有一种发凉的震动。

  这个人是谁?

  那人始终背对着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一个字。

  他缓步走到地上那个摔晕的裴慎之跟前,弯下腰,一把拎起他的后领,把这个在南京城跺一跺脚地皮都要颤的中统要人,像拎一只死鸡似的拖到了宫二的脚边。

  然后他松开手,退开一步。

  这个动作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个人,是她要杀的。这一刀,留给她。

  宫二低头,看着脚边的裴慎之。

  裴慎之悠悠转醒。

  他耳鼻还淌着血,眼前一阵阵发花,好半晌才看清面前站着的宫二,和她手里那柄不知何时抽出来的短刃。

  “宫……宫若梅……”他嘶哑着嗓子,还想端出那点中统要人的架子,“你敢动我,宫家满门……”

  话没说完就哽在了喉咙里。

  他这才想起来,方才替他报信的那两个人,早成了长街上的尸首。

  他这一队护卫,也死绝了。

  这条长街上,再没有第二个活人能把今夜的事传出去半个字。他那句“宫家满门”的威胁,成了一句空话。

  裴慎之脸上那点血色,一寸一寸褪了个干净。

  他扭头去看那个背对着的男人,眼里满是求告。

  宫二没有再去看裴慎之的眼睛。

  她手腕一沉,短刃递了出去。

  干净利落的一下。

  裴慎之的身子,软软地倒在长街的石板上,再没了声息。

  宫二收了刀,缓缓直起身。

  她想转过去,朝那个替她破了死局的人道一声谢,问一句来历。

  只是等她抬起头,长街尽头早已空无一人。

  宫二怔怔地立在满街的死尸和那堆废铁中间,夜风卷着焦糊味从她脸上刮过。

  她忽然想起这半年来,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的那句话。

  那位回来了。

  从前她只当那是些捕风捉影的胡话。

  她把那点翻涌的心思压了下去,理了理衣衫,最后看了倒在地上的裴慎之一眼,转身没入了夜色

  宫二不知道,那个消失了的人并没有走远。

  陈湛立在一处屋脊的暗影里,看着她的身影拐进巷口才收回目光。

  秦会双和裴慎之,今夜都死了。

  两个在邵府吃了寿酒、当着满堂权贵有说有笑的大员,散了席一上路,一个接一个死在了半道上。

  这动静瞒不住。

  这笔账,头一个要算到邵鼎臣头上。

  客人在他家门口吃了寿酒,出门就没了命,他这个主家撇不清,脱不了干系,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陈湛要的就是这一池浑水。

  他得回邵公馆去。

  截杀,不过是头一步。

  ........

  天没亮透,秦淮河上先起了雾。

  雾从水面漫上河房的石阶,漫过夫子庙前空了一夜的摊位,往贡院街两头的巷子里灌。

  早点铺子刚生火,湿柴的烟压在雾底下散不开,混着河水的腥气,整条街都是潮的。

  报童起得比雾早。

  七八岁的孩子,斜挎着帆布包,赤脚在青石板上跑,嗓子喊得发劈:“号外,号外,邵公馆寿宴出人命喽,中统裴专员横死长街......“

  跑不出半条街,一个穿黑绸褂子的男人拦住他,塞了几张票子,一整包报纸全买走了。

  孩子攥着钱愣在雾里,男人夹着报纸拐进巷子,脚步很快。

  同样的事,天亮前在城南发生了四五起。

  有人在收报纸。

  但也不可能完全收干净。

  《中央日报》头版照旧登着鲁南战事和限价文告,血案的消息压在第三版角落,统共两行,写“昨夜城南发生刑案,军警正在侦办“。

  城里几家小报胆子大,套红的标题占了半个版面,“寿堂方散,血溅长街“,底下的文字添油加醋,说死者身中数十刀,说凶手来去无踪,说邵府当夜的宾客名录已被有关方面连夜调走。

  小报出街一个时辰,卖脱销了。

  茶馆里,澡堂里,黄包车行的门口,人人都在讲昨夜的事。

  讲的版本各不相同,有说仇杀的,有说情杀的,讲到后来,声音全压低了,共党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一圈,又咽回去。

  辰时,宪兵封了估衣廊到武定门中间一段长街。

  灰卡车堵住两头巷口,白盔白套的宪兵沿街站开,行人绕道,商铺刚卸下的门板重新上上。

  街心停着汽车的残骸,车顶整个塌陷下去,铁皮朝里凹,四个轮子撇向四个方向,拖走的时候动用了一辆十轮大卡,钢缆勒进铁皮,整条街听着金属摩擦石板的声音。

  围观的人挤在封锁线外头。

  有个赶马车的老头看了半天,跟旁边人嘀咕.......民国十七年他在济南见过让炮弹掀翻的汽车,模样都比它周正。

  没人接话。

  ......

  邵公馆的大门关了一天。

  门房从门缝里回绝了第十一拨递帖子的人,多数是报馆的,也有自称故旧登门探望的,名帖收了一摞,一张没往里传。

  正厅里,寿宴的陈设还没撤。

  泥金的寿字中堂挂在原处,底下压着一桌没收完的残席,佣人不敢动,也没人吩咐动。

  邵鼎臣坐在东花厅的电话机旁,从早上到晌午,拢共打了十七个电话。

  前清他捐过道台,北洋年间他放过烟土,国府定都南京之后,他把一半家当换成了党国要人手里的人情。

  寿宴当晚,正厅里坐着的,小半是部里的司长处长,往年他在湖南路咳嗽一声,半条街有人递茶。

  十七个电话,接通了九个。

  九个里头,三个说长官不在,四个由副官接的,答应转告,剩下两个,听清是邵公馆,客气两句,把电话挂了。

  第十八个电话打给他自己的门生,在首都警察厅当科长,寿宴当晚敬过他三杯酒。

  电话通了,门生的声音隔着电流响:“老师,您的电话学生实在不敢多接。今天一早,处里来了人把当晚赴宴的名录要走了,问到学生头上,问了两个钟头。老师,您多保重,学生挂了。“

  听筒里剩下忙音。

  邵鼎臣把听筒放回叉簧,手背上的老年斑一块一块,随着抖动轻微摇晃。

  管家在门口站着,端着一盅参汤,进也没进,退也没退。

  “汤搁下。“邵鼎臣说,“去把账房叫来,再让老三把后门的车备好,卸掉车牌。“

  管家应声去了,脚步声顺着游廊远了。

  邵鼎臣坐在原处没动,隔着窗纱看外头的院子。

  院里两棵石榴树,寿宴时挂的红绸还缠在枝上,风一过,红绸摆两下,贴回树干。

  活到六十岁,他清楚账是怎么算的。

  死的两个人,一个是保密局挂了名的秦会双,一个是中统的裴专员,都是他亲笔下帖请到家里来的。

  人死在他家门外三条街,官面上要给各方一个交代,交代从哪里出,就从他这个主家身上出。

  杀人的是谁,官面上未必真想知道。

  他跑不掉。

  跑,就坐实了。

  未时,三辆黑色轿车停在邵公馆正门。

  带头的人下车,中等身量,藏青中山装扣到领口,脸刮得干净,颧骨底下两道法令纹切得深。

  他站在台阶下面,把整座门楼从门当看到檐角,看完了,抬脚上台阶。

  门房刚拉开一条缝,门被一只手掌推开,成排的黑色中山装从他身边涌进去。

  “中央执行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南京区,沈啸秋。“带头的人把证件在门房眼前停了停,收回口袋,“奉命协查裴专员一案,请邵老先生配合。“

  东花厅里,邵鼎臣起身相迎,客套话说了半句。

  沈啸秋抬手止住,身后的人已经散进各个院落,脚步声从游廊两头传开,有人上楼,有人直奔账房,樟木箱开合的声音隔着两进院子传过来。

  “沈督察。“邵鼎臣站在原地,“贵局是协查,还是抄检?“

  “邵老先生言重了。“沈啸秋在客座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裴专员死在您的寿宴散席之后,卷宗要做,物证要收,程序上委屈您几日。您是场面上的人,懂的。“

  “当晚宾客名录,警察厅已经取走了。“

  “我要的东西还有几样。“沈啸秋喝了口茶,把盏放回桌面,“护卫的布置是谁定的,散席的时辰是谁定的,裴专员的车走哪条街回城,事先几个人知道。邵老先生慢慢想,想清楚了,一样一样写下来。“

  邵鼎臣站着没坐,宽袖底下两只手拢在一起。

  “沈督察,老朽办了四十年席面,头一回听说,客人回家路上出的事,要主家画押。“

  “往年不用。“沈啸秋从怀里取出一份折好的公文摊开,推到桌子对面,“今年用。“

  公文上盖着局本部的关防,邵鼎臣扫了一眼。

  院子里传来瓷器落地的碎响,接着是佣人的争执声,很快压下去了。

  沈啸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也不急,邵鼎臣站了半晌,伸手把公文拿了过去。

  ......

  入夜,道署街的中统南京区部,三楼还亮着灯。

  沈啸秋把卷宗在桌上摊开,验尸格目一份一份看过去,看得很慢,一页要停上半分钟。

  两处现场,收殓尸首二十八具。

  横街一处,死者秦会双,天灵盖塌陷,颅骨向内碎裂,创面见掌痕,身上搜出的东西为零,口袋是空的,连怀表都没有。

  长街一处,死者裴慎之,左胸刀创一处,创口两寸三分,深及心脏,一刀毙命。

  随行护卫二十六人,全数死亡。

  其中五人死于刀创,创口利落,都在要害。

  余下二十一人,颈椎折断的九个,胸肋塌陷的七个,后脑碎裂的五个。

  护卫佩枪二十六支,勃朗宁和左轮都有。

  弹匣逐一核对,打出去的子弹总共不到四十发,街面起获的弹头,嵌在木板墙和石板缝里,没有一发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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