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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八章 一双大得吓人的手


枪,还攥在手里,没来得及举起来。

  三辆车,六七个青衣社的好手,腰里都别着上了膛的枪。

  只是从陈湛现身,到最后一个人没了气息,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

  他在三辆车之间穿行,身影快得看不真切,一掌一个,断颈、点穴、碎太阳穴,干净、利落、悄无声息。

  有一个临死前,扳机叫他自己扣动了,一声闷响,子弹打进了车厢的顶板,再没了第二声。

  这一声枪响,在这僻静的横街上没有惊动任何人。

  等街尾偶尔有个人探出头来张望,那三辆车,已经静悄悄地停在了路边,车里头,再没有一个活人。

  枪他们都有,只是在陈湛面前,没有一个人有机会开枪。

  那个在寿宴上放过狠话的武人,喝了几口酒,当着满堂的面骂“那位”是怂、是躲在女人后头、还放话“武功再高,挡不住百发齐射,大刀王五也要死”。

  他那一身的功夫,确实挡不住百发齐射,甚至一只手也挡不住。

  枪炮拦不拦得住,要看是谁的功夫。

  这话,陈湛没说出口。

  最后,是车里的秦会双。

  之前两辆车的动静太轻,秦会双没听真切,等他觉出不对、慌忙推开车门想跑的时候,一道身影已经堵在了他的面前。

  秦会双抬起头,借着昏黄的路灯看清了来人的脸。

  是寿宴上,邵府那个不起眼的看门拳师,一个相貌平常、往人堆里一丢就找不着的中年人。

  “你…你是什么人?”秦会双愣住了,他认得这张脸,却也想不明白哪来的仇怨。

  宫二的武馆,离邵公馆不远。

  回到武馆,夜色渐浓,打发弟子们各自去歇下,自己一个人,进了后院那间静室。

  小腹上那一记寸拳的伤,她自己上了药。

  今儿这一天,一根刺似的扎在她心里,被洋人逼、被邵鼎臣逼、被那一群豺狼当戏耍,逼着跟叶问自相残杀……

  练武的人,输招、输命,都不算什么。

  但那出“自家人切磋”的戏,邵鼎臣当众说的,只是主意是裴慎之先递到邵鼎臣耳边的。

  临走那一眼,宫二把裴慎之那张白胖的脸,刻进了心里。

  有些账不算,这口气,一辈子都顺不过来。

  宫二站起身。

  她换下那身石青旗袍,穿上一身利落的夜行衣,又扯过一方黑布,蒙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

  腰里,别上了几样趁手的东西,几枚打磨得溜圆的铁弹,一柄薄薄的短刃。

  这些,都是她爹传下来的老物件,跟了她半辈子。

  她没有惊动任何一个弟子。

  今夜的事,她一个人做。成了,是她一个人的痛快,败了,也不连累旁人。

  后门一开,她的身影融进了南京城的夜色里。

  宫二在南京住了十几年,这城里的大街小巷、犄角旮旯,她比谁都熟。

  她抄着近路,一路疾行,专挑没人的暗巷走。夜风灌进衣领,她的脚步,又轻又快。

  一路上,她的心反倒静了下来。

  练武的人,动手之前,最忌一个乱字。

  裴慎之是什么人,她也掂量过,中统在南京的要角,手底下养着的不光是耍笔杆子的,还有一批带过血的好手。

  他出门的排场从来不小,这一趟去截他,凶险心里有数。

  裴慎之从邵公馆出来,回城北的公馆去。

  宫二算准了他回府的路。

  城北那一段,有条僻静的长街,两旁是高墙,是他必经的地方。

  她赶在头里,伏在了墙头的阴影里。

  挑这个地方,是花了心思的,长街窄,两边是高墙,车队一进来就摆不开,护卫再多,也施展不开手脚。

  夜深了,街上没有行人,动起手来不至于伤了无辜。

  宫二在墙头上,屏着气息,一双眼睛盯着长街的入口。

  她的呼吸压得极轻,一身的夜行衣融进了墙头的黑影里,连墙根下的野猫都没觉出多了个人。

  没等多久,裴慎之的车队拐进了长街。

  当头一辆黑色的斯蒂庞克轿车,擦得锃亮,前后跟着两辆,坐满了带枪的护卫。

  这半年,自打那个“回来了”的传言起,自打上海、北平接连出了那些骇人听闻的事,南京城里这些有头有脸的一个比一个惜命,出门的排场、护卫,也一个比一个大。

  裴慎之这一趟,前后二十来个好手,枪不离手。

  宫二等的,是车队进了长街最窄的那一段。

  她从墙头甩出手里的东西,几枚铁弹破空而出,不奔人,奔那辆斯蒂庞克的轮胎。

  砰、砰几声闷响,轮胎爆了,车头一歪,斜斜地撞在了墙根上,停住了。

  车队一乱。

  护卫们纷纷拔枪,却不知道敌人在哪。

  宫二的身影,已经从墙头落了下来,一道黑影扑进了车队里。

  她要的,是那辆斯蒂庞克里的裴慎之。

  宫二的八卦掌,在这一群护卫里头走转穿行。

  她不恋战,专奔那辆轿车去,一路上,掌到人翻,护卫们的枪,在她贴身近战的走转里使不开,几个照面就倒了四五个。

  八卦掌打群架,走的就是一个乱。

  她不站定,不跟人硬碰,脚下的圈子一刻不停,人在人堆里钻,身子贴着这个、擦着那个,叫围上来的护卫分不清她的来路,也寻不着她的空当。

  护卫们的枪,一举起来,就怕误伤了自己人,个个投鼠忌器。

  宫二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在人缝里穿来穿去,一掌推、一掌拍,把那些举枪的手,一只一只地拨开、打偏。

  长街上,枪声零星地响,子弹却大多打在了自己人身上,然后不敢随便开枪了。

  宫二贴着护卫的身走,一个护卫开枪,打中的是另一个护卫。

  八卦掌的走转游身,在这种一群人围一个的乱局里,最是得用,她穿、撩、劈、按,一路杀,一路往那辆斯蒂庞克逼近。

  只是,裴慎之的护卫,太多了。

  二十来个,一层一层地围上来,里头还有几个是有真功夫的好手,不是寻常的枪手。

  宫二一路杀到了车前,却叫这几个好手死死地缠住了。

  这几个好手,看出了门道,不再各自为战,前后左右,一齐把宫二围在了当中,专断她的走转。

  宫二脚下的圈,被堵得越来越小。

  八卦掌怕的就是站定不动,脚下一被堵死,走不开,转不圆,那一身的巧劲就使不痛快了。

  这几个好手,一个使刀,一个使短棍,还有两个空手的,走的都是硬桥硬马的路子,专捡她旧力将尽、新力未生的当口下手,一下紧似一下。

  宫二一连避了几招,微微着急。

  小腹上寿宴时挨的那一记寸拳,这会儿旧伤又牵动起来,一使力就是一阵闷疼。

  她咬着牙,一个使刀的好手,瞅准她一个换式、旧力将尽的当口,一刀斜劈过来。

  宫二堪堪侧身避过,那刀锋贴着她的脸颊擦了过去,一股寒气钻进骨头,把她蒙面的那方黑布,齐根削断了。

  黑布飘落。

  宫二的一张脸,露在了长街昏黄的灯光下。

  宫二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蒙面被破,露了真容,这就不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刺客了。

  这是宫家的女儿,宫若梅,行刺中统的要人裴慎之。

  这消息一旦传出去,别说她自己,宫家上上下下、她门下那些弟子,一个都别想活。

  当局不会放过宫家。

  这是个死局。

  宫二一辈子走南闯北,什么样的凶险没见过,只是露了脸的这一刻,她心里那点一向的镇定,裂了一道缝。

  她不怕死。

  练武的人,早把生死看淡了,她怕的是宫家,是那些叫她一声师父、跟着她的弟子,是她爹宫宝森一辈子攒下的这点门楣、这点香火。

  这一下,怕是要断送在她手里了。

  宫宝森生前,宫家在北方是何等的门楣,到了她这一辈,落到南京,守着这点香火,已是不易。

  她动手之前反反复复想的,是不连累旁人,是败了也只搭上她一条命。

  她千算万算,算漏了这一条。

  蒙面被削。

  一步错,宫家满门,都要陪着她,走进这个死局。

  宫二这辈子,头一回,觉出了一种手脚发凉的无力,除非在场一个不放过,但那可能吗?

  缠着她的那几个好手,也看出了她的心乱。

  刀风棍影,逼得更急了。

  宫二一个走转慢了半拍,肩头结结实实挨了一棍,闷疼直钻进骨头里,一个踉跄,堪堪稳住身形,退到了那辆斯蒂庞克的车前。

  退无可退了。

  车里,裴慎之也看见了。

  隔着那层防弹的车玻璃,裴慎之看清了那张脸。

  他先是一惊,随即,眼睛眯了起来。

  宫二,宫家的女儿。

  他自然不会下车,斯蒂庞克这辆防弹车是他花大价钱,专门订制的,车身、车窗,都扛得住枪子。

  眼下这乱局,车里头是最安全的地方。

  裴慎之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宫二,一瞬都没离开。

  他压着嗓子,冲身边一个护卫下令。

  “去,报信,就说宫家的宫若梅行刺本座。快!”

  那护卫应了一声,推开车门,猫着腰朝长街外头奔去,又一个跟着窜了出去。

  宫二被那几个好手缠着,分身乏术,眼睁睁看着那两个报信的人,跑出了长街。

  拦不住。

  只要那两个人,把信送出去,宫家的死局,就成了定局。

  宫二的心里,第一次泛起了绝望。

  只是,就在下一刻。

  长街外头的暗处,那两个跑出去报信的人,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抛了回来。

  两具身子重重地砸在长街的石板上,一动不动。

  落地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死透了。

  没有人看清那两个人是怎么被打回来的。

  他们前一刻还在往外奔,后一刻,就成了两具尸首,脑袋耷拉着,脖子的方向都不对了。

  长街外头的黑暗里,仿佛凭空伸出一只手,把他们捏碎了,又随手扔了回来。

  宫二一愣。

  缠着她的那几个好手也愣住了。

  暗处的黑影里,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那人一身寻常的短打,身形不高不矮,走在长街昏黄的灯下,脚步松松散散的,慢得叫人心里发慌。

  方才那两具凌空飞回、落地就死的尸首,跟他这副闲庭信步的样子,怎么也对不到一处去。

  围着宫二的护卫,本能地把枪口转向了这个来人。

  车里,裴慎之的目光,从宫二身上移到了这个凭空冒出来的人身上。

  他看不清这人的脸,只是这人一出手就是两条人命,显然是个高手。

  裴慎之的嘴角却挂上了一抹嘲讽。

  高手又如何。

  他坐在这辆斯蒂庞克防弹车里,任你千军万马、任你武功盖世,也别想在这一时半会儿,把他从车里挖出来。

  只要拖到援兵赶到,就是这几个刺客的死期。

  这可是在南京城。

  那人已经到了车前,也淡淡的笑意,仿佛对现场的场景并不担心。

  裴慎之看见那人抬起了手。

  一双手。

  一双大得吓人的手,比蒲扇还大......

  下一刻,两手似从天砸落的巨锤一般,朝着他这辆斯蒂庞克的车头,当头罩了下来。

  裴慎之嘴角那抹嘲讽,还没来得及收。

  “轰——!”

  一声巨响,闷雷似的,在长街上炸开。

  那辆花了大价钱、扛得住枪子的防弹车,在那一双巨手底下,塌了、瘪了,成了一只被人一脚踩扁的铁皮罐头。

  车顶朝里塌陷下去,车身两侧的钢板,凹进去一大块,四扇能挡子弹的防弹玻璃,同时炸成了齑粉,哗啦啦地溅了一地。

  那一双手落下的时候,没有半分花巧,没有半分内劲外放的架势,就是最直接、最蛮横的一下砸落。

  只是这最简单的一下,把一辆用钢板、用防弹玻璃堆起来的铁疙瘩,拍成了一堆废铁。

  这已经不是功夫高低的事了。

  那根本不是肉掌,而是翻天印,震地锤!

  坐在前排的司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出,整个人被那一下的震劲,掀得撞在方向盘上,当场晕死了过去。

  整辆车矮了半截,车身还在嗡嗡地颤,散着一股焦糊的铁腥味。

  裴慎之被震得七荤八素,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口鼻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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