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七章 叶问对宫二,截杀
叶问收了手,退开一步,站直了身子。
他赢了。
只是他没有按这群权贵想要的,把人打死、打残。
台下,叫好的声音,稀稀拉拉的。
这群看客,要的是人往死里斗的刺激。
叶问赢得太干净,没杀气,没血腥,扫了他们的兴。
裴慎之撇了撇嘴,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连个彩都没给。
邵鼎臣的脸色,也沉了沉,他养的看家护院,当着贵客的面不肯下狠手,没让主子尽兴,这是不会来事。
叶问站在台上,知道自己今儿这一场,赢了拳脚,输了“差事”。
这群人不痛快,往后他这看门的活计,怕是悬了。
台下,宫二一直看着。
叶问没有改换容貌的能力,宫二自然认出来了,两人当年在盟内交情不深,但也算是相识一场。
宫二看着叶问赢了,心里却觉得有些悲哀。
陈湛站在门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当年中华盟里那个心气高、有风骨的叶问,十几年了,逃难、落魄、寄人篱下,被这世道磨得没了脾气。
叶问刚把孙彪摔下台,邵鼎臣身边那个管事已经快步走了上来。
管事凑到叶问耳边,压着嗓子,说了几句。
叶问听着,脸上逐渐变化,眉头越皱越深,管事在叶问肩头拍了拍,示意他懂事一些,后面奖赏少不了。
邵鼎臣传达的意思很简单,让叶问去向宫二讨教。
而且,这一场要真打。
方才那些个,又是封招、又是点到为止的,几位老爷都看腻了。
今儿要见血,要见真章,打不出真火来,叶问这看门的差事,今晚就到头了。
叶问越发心力交瘁,下场他已是不愿,如今还要对上宫二,对上当年盟内的朋友,还要真打,往死里打。
只是管事就立在他身边,邵鼎臣的眼睛,从正厅里压过来。
老管事道:“多想想家里人,这场给你五十大洋。”
宫二正要下台。
叶问朝她的背影,抱了抱拳,声音干涩,比方才又多了几分沉重。
“宫女侠,请留步。叶某想讨教一场。”
宫二回过头。
方才那一场,她看得清楚,这会儿看叶问的脸色、看他身后那个缩着手的管事,也看明白了大概。
两个相识的人,被逼着要在这台子上,真刀真枪地斗一场。
宫二沉默了一瞬。
没有别的路,叶问没有,她也没有。
在这满堂权贵眼皮底下,退一步,就得一直退,对方不会善罢甘休,除了叶问,还有这么多护院。
“好。”宫二解下短褂递给弟子,“叶师傅,得罪了。”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再留手。
叶问抢身进步,双手翻飞,快得看不清,一记标指,五指并拢直戳宫二的双目。
咏春的标指,又快又毒,专取人最软的要害。
宫二头一偏,标指擦着她的鬓角过去,削断了几根发丝。
不等她站定,叶问的寸拳已经跟上,一拳捣向她的咽喉
宫二脚下急转,避开那一拳,借着转身的劲,一记穿掌,反撩叶问的肋下。
叶问吸腹收身,那一掌贴着他的衣襟划过,划开了一道口子。
两个人一照面,就是要命的杀招。
台上风声大作。
观看者也聚精会神,终于看到精彩的搏杀,屏住呼吸,看两人在闪转腾挪间的死斗。
八卦和咏春都是短拳,讲究贴身死斗,一寸短,一寸险,带起的风声,以及脚下碎裂的木板,外人都能看出惊险。
何况,在场的大多都是练家子。
两个化劲高手,以命相搏,其精彩程度不用多说。
叶问的咏春,欺身近打、连消带打,标指、寸拳、横掌、低踢,一波接一波,招招冲着宫二的要害去。
宫二的八卦,走转游身、避正打斜,穿、撩、劈、按,借着叶问的攻势卸力、又顺势反击,掌掌不离叶问的命门。
一个快,一个活。
一个狠,一个稳。
叶问一记寸拳擦过宫二的肩头,闷响一声,宫二半边身子一麻,但她身法灵活只擦到一点,并无大碍。
同时宫二一记按掌拍中叶问的后背,叶问一个踉跄,闷哼着又缠了上来。
两个人的拳掌,几次贴着对方的要害划过,差的都只是毫厘。
台下那些看惯了热闹的高管,这会儿也屏住了气。
这才是真打,这才是要命的打法。
两条人影在台上绞作一团,快得看不真切,只听见拳掌相交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
下方场地不算大,座椅板凳碰上就炸碎为一片木头。
斗到酣处,宫二的八卦,到底高了叶问半筹。
她瞅准叶问一记标指递尽、旧力已老、新力未生的当口,脚下一进,身随步转,一只手封死叶问的手臂,另一只手一记穿掌,已经递到了叶问的咽喉。
这一掌递实了,叶问就完了。
宫二却让了半招。
她没有把那一掌递到底。
掌势一收,只在叶问的喉头,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而收掌的这半招,露出了她自己的空门,叶问被封住的那只手,挣开半寸,一记短促的寸拳,正捣在宫二的小腹上。
他也看出宫二有意相让,实力转为虚力,这一拳并未打实。
两个人同时闷哼,各自退开。
叶问的喉头,一道血痕,宫二的小腹挨了一拳,脸色白了白,嘴角渗出一线血。
两败俱伤。
谁都看得出,这一场,是两败俱伤。
只有真正的行家,才看得明白,宫二那一掌,本可以递到底,叶问的命就在她掌下。
她让了半招,收了那一掌,宁可自己挨叶问一记寸拳,也没有动手杀叶问。
宫二这一让,让出去的是自己的脸面、自己的一记轻伤,保下的是叶问的命。
不过两人相互让招做的很隐秘,而且也都受了伤,大部分人都没看出来。
正厅里,这回总算有了点彩声。
见了血,两边都挂了彩,斗得凶险,这群高管看的就是这个场面。
裴慎之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脸上露出几分满意。
台上,叶问看着宫二嘴角的血,又摸了摸自己喉头的伤,他朝宫二深深一揖,没有说话,返回陈湛所站的地方。
宫二回了一礼,神色清冷如初。
这一场,他们输给了这群人,却没有输给彼此,也没有输了自己。
陈湛站在门边,把这两个人连同满堂这些豺狼,一并记下了。
寿宴接近尾声,戏也散了。
日头沉到了西墙根,天边烧着一抹残红,邵公馆檐下那一串红绸彩灯,在暮色里次第亮了起来。
一整天的喧闹、酒气、戏文、还有那台子上的厮杀,到头来都化作散场时的乱哄哄。
宾客们吃饱了酒,看够了戏,三三两两地起身告辞。
邵鼎臣站在大门口,满脸堆笑,跟一拨一拨的贵客拱手道别。
送走那美军少校时,他的腰弯得最低,话也说得最软,那少校带来的洋拳师亨特,叫宫二打断了几根肋骨,这会儿叫两个下人架着,软塌塌地塞进了车里。
保密局的蓝处长、吃空饷的曹师长、接收来的钱有道,一个一个前呼后拥地上了车。
商会的、银行的、国大的,也都揣着今儿攀下的交情,心满意足地散去。
一辆辆小轿车,从邵府门口发动起来,黑烟一冒,车灯次第亮起,载着这一城的官、商、特、武,往四下里散去。
陈湛站在二门边上,垂着手,看着这一场散。
席间那些被当戏耍的武人,也三三两两地散了。
有那卖了力、得了几个赏钱的,喜滋滋地揣着钱走,有那挨了打、丢了脸的,灰头土脸地缩进夜色里。
一身的功夫,闹腾了一天,到头来各自回各自那口窝囊饭去了。
邵公馆里头,灯火通明,丝竹未歇。
邵公馆外头,南京城已经黑透了。
城墙根下,难民蜷在破席上,街口的米店早关了门,白日里排队抢购的人,也散尽了。
一道高墙,墙里墙外,是两个世道。
宫二带着伤,带着弟子,也到了告辞的时候。
她小腹上挨的那一记寸拳,还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牵着一阵闷疼,脸色比来时白了几分。
身后那个大徒弟关山,鼻青脸肿,一条胳膊还耷拉着,垂着头不敢看人。
今儿这一场,师徒两个,一个叫洋人逼着上了台,一个叫这群豺狼逼着,跟一个相识的同道自相残杀。
这口气压在宫二胸口,让她沉得透不过气。
她是宫宝森的女儿。
她爹活着的时候常说,练武的人,可以输招、可以输命,不能输了那口气。
当年宫家在北方,是何等的门楣,何等的体面。
如今落到这南京城里,被一群贪官、特务、洋人围着,当戏耍、当下酒菜,逼着跟同道自相残杀。
她神色清冷,看不出喜怒,朝邵鼎臣淡淡见了个礼,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宫二的脚步顿了一顿。
她回过头。
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从正厅里那一桌还没散尽的权贵身上,慢慢扫过。
扫过满脸油光的邵鼎臣,扫过那喝着洋酒、半醉半醒的美军少校,最后,落在了裴慎之身上。
今儿这一出“自家人切磋”的戏,是邵鼎臣开的口,只是那主意,是从裴慎之嘴里先递出来的。
宫二的目光落在裴慎之那张白胖的脸上。
裴慎之正端着酒杯,跟身边的人说笑,志得意满,半点没留意到门口那道清冷的目光。
宫二收回了眼神,神色清冷如初,提步出了邵府的大门,扶着弟子上了自家的马车。
车帘一落,马车辘辘地起步,没入了暮色四合的长街。
没人知道,这个看似无意的一眼有什么含义。
寿宴上那几个看门打杂的拳师,这会儿也散了。
叶问跟“周平”并肩出了邵府的后门。
两个看家护院的,一个心事重重,一个不声不响。
走到岔路口,叶问停下脚步,朝周平拱了拱手,他想起自己被逼着跟宫二真刀真枪地斗,又看了一眼身边这个一整天不声不响的同伴,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陈湛微笑,淡淡应了一句。
叶问转身,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过头。
却发现那个相貌平常的中年拳师,已经融进了暮色里。
只是不知怎么,叶问心里又泛起了那点说不清的别扭,这个周平看着普普通通,却总让他觉着有些不对劲。
他摇了摇头,把这点没来由的心思压了下去,揣着怀里那五十块大洋,往城南,回他那间漏风的小屋去了。
一家老小还等着这点钱过活。
陈湛的身影没入了散场的人流。
二十年前,陈湛南下整合南北武林,办起中华武术总会的时候,秦会双也在盟里。
那时的秦会双还算条汉子,练了一身的功夫,也曾跟着众人发过那要叫武人挺直腰杆、为家国出力的誓。
后来盟散了,两派相争。
秦会双是头一批叛过去的,投了国民党,入了青衣社,这些年给军统中统当鹰犬,拿同门、拿旧友的命去换自己的荣华。
今儿这寿宴上,又是那副卖身求荣的嘴脸。
秦会双一行,散场后上了路。
一辆轿车在中间载着秦会双,前后跟着两辆,坐着他青衣社的六七个好手。
这些人都是青衣社里带过血、见过命的角色,一个个眼神阴鸷,腰里别着上了膛的枪。
车队出了城东的阔气地界,拐进城西一条僻静的横街。
街上没什么人,暮色四合,几盏路灯昏黄,照不出三步远。
陈湛的身影从街角的阴影里浮了出来。
后头那辆车上的人最先觉出不对,一个青衣社的好手,从车窗里瞥见路边一道凭空冒出的黑影,心里一惊,手往腰里的枪上一摸。
人,已经到了车前。
陈湛一步跨过了两丈的距离,快得那好手的眼睛都没跟上。
他的手还没摸到枪柄,脖子已经叫陈湛一把扣住。
蒲扇大的手,覆盖整个颈部,咔的一声轻响,颈骨断了,人歪倒在车座上,连半声都没出。
车里另一个人反应过来,挣扎着把枪掏出了半截。
陈湛的手指,已经点在了他的眉心,一股暗劲透进去,那人眼睛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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