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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六章 被迫出手


邵鼎臣的脸色,也不好看,今儿是给老娘做寿,请来的洋大人当众下不来台,他这主家,跟着难堪。

  那美军少校侧过头,跟身边的翻译低声说了几句。

  翻译又凑到邵鼎臣耳边,嘀咕了一阵。

  邵鼎臣听着,脸上的难堪,慢慢化成了一抹笑。

  他站起身,打着圆场,朝台上台下拱了拱手,说洋人远来是客,今儿一时失手,不必当真。

  又说,在座的高人这么多,难得齐聚一堂,何不就着这台子,自家人也切磋切磋,让满座贵客开开眼界,也给老太太的寿,再添个彩头。

  这话说得漂亮。

  只是那意思,满堂的明白人,都听得出来。

  洋人折了面子,咽不下这口气。

  既然中国武人这么能打,那就让中国人,自己打自己人。

  一群武人,在台上你死我活地厮杀,给这满堂的权贵当戏看,更解闷,更助兴。

  台下的武人,听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一个个把头垂了下去。

  给洋人当戏看,已是奇耻,如今还要自家人刀对刀、拳对拳地往死里打,给这群权贵下酒,更是把人最后那点体面,也踩进了泥里。

  只是这台子,是邵府搭的,这话,是邵鼎臣开的口。

  台下坐着的,是南京半个官场,谁敢不从。

  那青衣社的秦老者,眯着眼,扫了台下一圈,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他身后那几个青衣社的好手,已经跃跃欲试。

  这趟浑水,他们巴不得趟进去,在权贵面前露个脸、卖个好。

  台下的武人,刚出了一口恶气,听见这话,脸又是一沉。

  宫二停下了脚步,回过头,那双清冷的眼睛,落在了邵鼎臣、落在了那美军少校的身上。

  她心里清楚,邵鼎臣这一手,比那洋人的拳头还狠。

  洋人当众羞辱,好歹还能打回去,这“自家人打自家人”,打赢了,是给权贵添了乐子,打输了,是白白受伤。

  横竖都是亏。

  邵鼎臣这话一出,没多久,台下就有人动了。

  青衣社那帮人,最先按捺不住。

  秦会双使了个眼色,他手下一个精壮汉子,应声上了台。

  汉子冲着正厅团团一揖,朝邵鼎臣、朝裴慎之、朝那美军少校,都赔足了笑脸,又自报了家门,说是青衣社的人,今儿给各位老爷、各位贵客助兴。

  台下应他的,是另一家请来的保镖,推三阻四地,到底架不住主家的眼色,也上了台。

  两个人在台上打。

  打得卖力,打得难看。

  一个要在权贵面前露脸、卖个好,一个是被主家赶上来的,不敢不打、又不敢真打。

  你来我往,拳脚是真的,那点心思也是真的,眼睛时不时往正厅里瞟,看老爷们的脸色。

  赢一招,先看有没有人叫好,挨一下,先看主子有没有皱眉。

  满堂的官商,吃着酒,看着热闹,时不时叫一声好,跟看戏园子、看耍猴,没什么两样。

  有那兴起的,往台上扔几块大洋,赏钱叮叮当当落在台板上,那两个武人,还得弯下腰去捡,捡完了,再朝赏钱的方向,作个揖。

  陈湛站在门边。

  这些人,搁在二三十年前,在走江湖的人当中,功夫也不算差,混个镖师当当绰绰有余。

  如今,为着一口饭在这台子上表演武术。

  有些人觉得屈辱,陈湛看着却没什么心理变化,大势不可逆,几十年后这种场面更多,甚至还有人打分。

  只是,下九流倒没什么,但被洋人戏弄,却有些不光彩了。

  打完一场,赢的那个青衣社汉子,得了满堂几声彩、几块赏钱,喜滋滋地下了台,朝秦会双那边谄媚地笑。

  输的那个,鼻青脸肿,灰溜溜地缩回了人群。

  接着,又是一场。还是这般光景。

  闹了两场,邵鼎臣身边的裴慎之慢悠悠地开了口。

  他道:“这些个都是寻常角色,看着不过瘾。”

  “方才那位宫家的女侠,一手功夫,可是真俊,难得宫家的人在场,何不请宫女侠也下场,让大伙儿开开眼。”

  这话,是冲着宫二来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

  那洋人叫宫二打废了,洋大人脸上挂不住,这些个权贵要的,是叫一个中国人把这个出了风头的中国女武师,也压下去。

  压下去了,方才那点丢的脸才算找补回来。

  秦会双会意,眼睛一眯,转头看向身后。

  “宫女侠的八卦,名动天下,老朽也是久仰。”秦会双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我青衣社正好有个不成器的徒儿,练了几年掌法,一直没个高人指点。今儿斗胆,想请宫女侠赏脸,指教一二。”

  说着,他身后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越众而出。

  这汉子身形敦实,一双手又粗又黑,指节上结着厚茧,一看就是练铁砂掌、下过几十年死功夫的。

  他叫庞万山,是青衣社里数得着的好手,一身暗劲,火候很足。

  “请教”是假,压场子是真。

  只是这话,说得客气。

  宫家在南京,有宫宝森留下的根基、留下的人脉,这些年宫二经营着,还撑得住门面。

  这些权贵、青衣社要她下场,也得绕着弯子、陪着笑脸来请,不敢像逼那些没根没底的武人一样,硬把她往台上赶。

  宫二站在台下,神色清冷,把秦会双、正厅里那些似笑非笑的脸,一一扫过。

  她心里清楚得很。

  这是个局,应了是给这群人当戏看,不应是堕了宫家的招牌、叫人看了八卦门的笑话。

  横竖躲不过。

  躲不过,就不躲。

  宫二解下身上的短褂,递给身边的弟子,提步上了台。

  庞万山在台上抱了抱拳,也不多话,双掌一搓,那一身铁砂掌的劲,鼓了起来。

  他抢先出手,一记黑虎掏心,五指箕张,直取宫二前胸。

  掌风未到,一股焦糊的劲气,先逼了过来。

  这一掌要拍实了,五脏皆碎。

  宫二脚下趟着泥步,一走,身子斜斜地让开那一掌,贴着庞万山的劲走,转到了他的侧后。

  庞万山的铁砂掌,劲是足,人却笨重,一掌落空,收势慢了半拍。

  宫二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手腕。

  她借着庞万山掌势的余劲,手腕一引、一带,把那一身沉劲卸得干干净净。

  庞万山只觉得自己一掌的力道落进了空处,整个人被牵着往前一栽。

  宫二却没有趁势下杀手。

  方才打亨特是替弟子报仇、替国术争气,她下了狠手。

  这会儿,对着一个被人推上来卖命的同胞,她不愿,也不屑,把这台子当成自己逞凶斗狠、给权贵助兴的地方。

  庞万山一掌一掌地拍,凶得很,急得很,宫二一步一步地走,一掌一掌地卸,把他那一身的铁砂掌,化得无影无踪。任他怎么打,就是沾不到宫二的衣角。

  打了几十个回合,庞万山一掌没沾着宫二,自己倒先喘上了。

  满堂叫好的声音,渐渐变了味,这哪里是切磋,分明是一个大人,看着一个孩子使蛮力。

  宫二看够了,脚下一沉,身随步转,绕到庞万山身后,一记按掌,不轻不重,拍在了他的后心。

  庞万山一个趔趄,往前扑出去,单膝跪在了台上。

  宫二收了手,退开一步。

  她没有伤人,这一场,谁高谁低,满堂的人都看明白了。

  庞万山跪在台上,又羞又恨,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一身铁砂掌,十几年的功夫,在人家手里连衣角都沾不着,还叫人不轻不慢地按在地上,这比挨一顿打还难受。

  宫二却没看他。

  她转过身,面对着正厅里那些权贵,神色清冷,只是淡淡地拱了拱手。

  “承让。”

  说完,转身就要下台。

  裴慎之脸上那点似笑非笑,僵了一僵。

  这宫家的女人,功夫是真好,骨头也是真硬,当着满堂的面叫人下不来台,偏又挑不出错处,人家应了局、上了台、点到为止。

  陈湛站在门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只是宫二能护住自己的体面,却护不住满堂别人的。

  宫二一走,这台子上的戏,还得接着唱。

  权贵们看了宫二这一场,瘾头更大了。

  他们要的本就是看人窘迫、看人挣命,宫二这样有根底、压不住的,扫了他们的兴。

  他们的眼睛,开始在满堂的武人里头,挑那些没根没底、由不得自己的。

  邵鼎臣身边的管事,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又抬手,往厅侧守着的那几个看家护院的拳师身上指了一指。

  陈湛顺着那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几个看家护院里头,站着叶问。

  邵鼎臣的管事,走到厅侧,停在那几个看家护院的拳师跟前。

  他的眼睛,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叶问身上。

  “你,上去。”

  叶问的心沉了下去。

  他是邵府花钱雇来看家护院的,今儿这场子,主家发了话,要他上台给贵客助兴,他没有半分推脱的余地。

  堂堂咏春的传人,佛山叶家的人,几十年的功夫,用来在生死搏杀里救命的。

  如今,要拿到这台子上给一群贪官恶霸当戏耍,给他们下酒。

  这口气,比刀子割肉还难受。

  只是他不能不上。

  他想起后院那间漏风的小屋,想起油灯下补衣裳的张永成,想起炕上挤着睡的两个孩子。

  他这趟差事,是一家四口活命的指望。

  他要是当场拂了主家的意,丢的就不只是脸面,是一家人的口粮。

  叶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不甘,已经压进了眼底最深处。

  他默不作声,走上了台。

  秦会双那边,又推出来一个人。

  这人三十六七,膀阔腰圆,一身横练,是青衣社里有名的打手,叫孙彪。

  方才庞万山在宫二手里栽了跟头,青衣社丢了脸,秦会双正想找补回来。

  这回上来的,可不是去“请教”的,是来真的。

  孙彪上了台,先冲着正厅里那些权贵,谄媚地一抱拳,又斜着眼,把叶问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撇了撇嘴,满脸的不屑。

  他觉得一个邵府看门的,不配跟他动手。

  他也不客套,一上来就是狠的,一记冲拳,带着横练的硬劲,直奔叶问的面门,要的就是当着权贵的面,一拳把这看门的拳师打趴下,挣个彩头。

  叶问两手抬起,在胸前一搭,没有硬接孙彪那一拳,手腕一翻,黏着孙彪的小臂,往侧一带,把那一拳的硬劲,引偏了半寸。

  就这半寸,孙彪的拳头,擦着叶问的耳侧过去,落了空。

  不等孙彪收拳,叶问已经贴了上去。

  咏春的功夫,全在一个“贴”字、一个“快”字上。

  他一只手黏着孙彪的手臂,封住他的来势,另一只手,一记寸拳,短促、阴狠,捣在了孙彪的胸口。

  孙彪闷哼一声,退了半步。

  孙彪恼了,一身横练劲全鼓了起来,拳脚一齐上,又快又猛。

  叶问却贴在了他身上,黏着、缠着、封着,孙彪的拳脚使出来,不是被引偏,就是被封死,半点落不到实处。

  叶问的寸拳,却一记接一记,专往孙彪的软肋、心口上招呼。

  打了十几个回合,孙彪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叶问这一身咏春,是真功夫。

  只是台下那些权贵,看得不过瘾。

  叶问打得稳,下手却有分寸,封招、化招多,伤人的少。

  在他们眼里,这不够刺激,不够热闹。

  有人嚷嚷起来,要见血,要见真章,有人冲着台上喊,叫他们往死里打。

  那美军少校也来了兴致,端着酒杯,嘴里嘟囔着洋文,一脸的期待。

  孙彪听见这些,他知道今天要是不能在权贵面前露个脸,青衣社的脸就丢尽了,他往后在这南京城也别想混。

  他豁出去了,招招都是要命的杀手,扑上来跟叶问拼命。

  叶问看着眼前这个红了眼的男子,心里头,一阵发凉。

  无冤无仇,下此死手。

  只是这台子上,由不得他,他不想拼命,对方却想要出人头地。

  孙彪一记杀招扑来,门户大开。

  叶问本可以顺势一记寸拳,捣碎他的心脉,了结了他。

  他却没有。

  叶问脚下一沉,一记低踢,扫在孙彪的脚踝上,跟着双手一封一带,把扑上来的孙彪,重重摔在了台板上。

  孙彪后脑着地,眼前发黑,一时爬不起来,性命无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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