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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四章 宫二到场


进了门,陈湛才算见着邵鼎臣这“接收“,接的是怎样一份家当。

  三层洋楼,原是日本商社的产业,里头的红木家什、西洋钟、地毯、字画,一样没动,连墙上挂的东洋画都还在,囫囵个儿成了邵家的私产。

  下人成群,轿车几辆,光是看家护院的打手,就养了一二十个。

  陈湛顶着“周平“的名头,当了个守门望风的下等差事。

  这是头一道门,门里头的怎么走、人怎么往来、邵鼎臣背后连着南京哪几方,他要在这府里,一点一点摸清。

  他守着门房,眼睛却没闲着,哪辆车是军统的、哪个长衫是中统的、哪些个是商会、是银行的头面人物,往来的人,他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这座楼是个聚宝盆,也是个泥潭,南京小半个官场的脏事都在这儿过手。

  叶问当了邵母寿宴的看家护院,跟陈湛分在一处,常打照面。

  头一天当差,两个武人坐在一处,都不爱说话。

  还是叶问先开了口,问“周平“是哪里人、练的什么拳。

  陈湛并不局促,一一应答,说是北边来的,练过几年形意,混口饭吃。

  叶问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总觉着这“周平“不简单,只是人家既不肯说,他也不便多问,逃难的人,谁没有点不愿提的过往。

  一个揣着惊天的来历装作落魄,一个守着一身风骨苟且偷生,两个人并排坐在邵府的门房里,谁也没点破谁。

  进了邵府,陈湛听见底下人议论寿宴的事。

  邵鼎臣的老娘做寿,南京有头脸的都请了,请帖里头,有一份,送到了宫家。

  宫家。

  陈湛心里又是一动。

  宫家的人,近来在南京走动,当年中华盟里,也有宫家的份,后来叶凝真上宫家,跟宫二斗了一场,把八卦正宗那块大匾夺了回来,两家自此结了梁子。

  如今,宫二也在南京。

  又一个当年盟里的人,又一段没了的旧事。

  这些日子,邵府上下都在为寿宴忙活,采买的、布置的、张罗戏班子的,进进出出。

  陈湛冷眼看着,邵鼎臣给老娘办这一场寿,流水似的银钱花出去,够城外难民吃上几年。

  一边是前线吃紧、壮丁拉了一拨又一拨,一边是后方的大员一掷千金给老娘做寿。

  这朝廷烂到什么份上,单看这一场寿宴,就够了。

  寿宴,是个再好不过的由头。

  陈湛站在邵府的门房里,望着院里张灯结彩、为寿宴忙碌的下人,心里清楚,等寿宴一开,南京有头有脸的、武林里还没散尽的,都要往这座洋楼里聚。

  邵母的寿宴,自然办在邵公馆。

  寿宴这天,邵公馆从大门到二门,挂满了红绸彩灯,门口立着两架一人多高的寿字花牌,戏台子搭在后园,请的是城里最好的戏班子。

  下人穿着簇新的号褂,进进出出。

  门外停的小轿车,从邵府门口一直排到了街角。

  陈湛当了个迎门打杂的差,站在二门边上,递茶、引路、搭把手。

  这是个再好不过的位置,

  南京有头有脸的,今天大半都要从他眼前过,陈湛低着头、躬着身,一张张脸,一个个人,都收进了眼里。

  来的人,三教九流,却都是上得了台面的。

  先到的,是几个穿军装的。

  当头一个,是保密局南京的一位处长,姓蓝,挂着上校的领章,皮鞋锃亮,身后跟着两个挎短枪的副官。

  军统改了保密局,势头不减,在南京跺一跺脚,地皮都要颤。

  蓝处长跟邵鼎臣是面上的交情,军统、中统两家明里争、暗里斗,只是在敛财的事上,又都伸着手,谁也离不开谁。

  军装里头,还有个驻军的师长,姓曹,肥头大耳,肚子挺得老高,由副官搀着下了车。

  前头吃紧,他这个带兵的,却挺着一身肥膘来给人贺寿。

  陈湛听底下人说,曹师长吃空饷吃得凶,账面上一个师,实有的兵连一半都不到,差的那些,全进了他的腰包。

  跟着来的,是穿长衫的一拨,中统的同僚,邵鼎臣的同道。

  其中一个,五十来岁,养得白白胖胖,迈着四方步,前呼后拥,排场比邵鼎臣还大。

  陈湛留了心。

  这人姓裴,叫裴慎之,是中统在南京的一位要人,论位份,在邵鼎臣之上。

  邵鼎臣亲自迎到二门,点头哈腰,把裴慎之让进了正厅上座。

  邵鼎臣抠来的金子,孝敬到南京,落进的不止是他自己的腰包,他上头,还有人。

  这位裴慎之,多半就是那只更大的手。

  后头来的,各色人等。

  有挂着接收委员头衔的大员,当头一个,姓钱,叫钱有道,当年在江南清点敌伪产业,把好几家纱厂、好几条街的房子,连同库里的金条,一笔一笔划拉进了自家口袋。

  如今他穿着簇新的绸缎长袍,左右两个姨太太挽着胳膊,珠光宝气,戴了一身。

  他给邵母的寿礼,是一对羊脂玉的寿星,由两个下人捧着,一进门就引来满堂恭维。

  有商会、银行的头面人物,提着厚礼,满脸堆笑,来跟这些当权的攀交情。

  有挂着国大代表名头的政客,摇着扇子,高谈阔论,张口闭口“行宪““建国“,说得唾沫横飞。

  呵,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稳操胜券了。

  还有一拨,穿着体面却带着股江湖气。

  陈湛一眼认出,是青衣社的人,带头的是个干瘦的老者,姓秦,一双眼睛阴鸷,也是当年总会的人,他在佛山见过,辈分大,功夫一般。

  他身后跟着六七个精壮汉子,一看就是青衣社养的好手。

  青衣社在武林里盘了这些年,跟军统中统都连着筋,南京这样的场子,自然少不了他们。

  最后到的,是几个洋人。

  当中一个穿军装的,是美军顾问团的一个少校,挂着勋表,由个戴金丝眼镜的翻译陪着。

  美国人在南京,是太上皇,走到哪儿都有人前呼后拥。

  少校身边,还跟着个西洋来的大块头。

  这一屋子人,把南京的官、商、特、武,还有那骑在头上的洋人,凑了个齐全。

  陈湛冷眼看着,这一堂的人,活脱一个南京官场的缩影。

  邵鼎臣在裴慎之面前,是孙子,裴慎之这样的中统要人,到了那美军少校跟前,又成了孙子。

  一层巴结着一层,一层骑在一层头上,骑到顶上,是那几个挂着勋表、喝着洋酒的美国人。

  席上山珍海味,流水似的往上端,一桌酒席的花费,够城外那些蜷在墙根下的难民吃上大半年。

  前头打着仗,壮丁一拨一拨地拉,后方这些大员,却在这儿给老太太摆寿、给洋人陪笑。

  席间,武人不少。

  各家带来的保镖、打手,邵府养的拳师,凑在一处,低声说着话。

  这些人,三山五岳的都有,有使北方拳的,有耍南方桥手的,有练横练硬功的,也有走暗器路子的。

  搁在十几二十年前,这里头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一方有名有姓的人物。

  如今,都成了给人看家护院、当保镖打手的角色,挤在寿宴的角落里,看人脸色,赔人笑脸。

  他们低声说的,大半是同一桩事。

  “那位回来了。”

  从去年下半年起,这风声就没停过。

  都说当年那位中华盟的盟主回来了,要把当年背叛的人一个一个清算,北边已经死了不少。

  说得有鼻子有眼,连谁谁谁是怎么死的,都传得出来。

  今儿这场子,武人扎堆,这话题更是压着嗓子传来传去,人人脸上,都带着点说不出的惶惶。

  有那胆小的,连这趟寿宴都不想来,生怕一个不小心,应在“背叛”两个字上。

  只是主家相邀,又不敢不来,只得硬着头皮,赔着笑脸,心里头七上八下。

  “呵呵,真若是回来了,也该好好躺在温柔乡里享受,别出来丢人现眼。”一个中年武人,喝了几口酒,开口就是恶语。

  他身边一人年纪更大,约莫有五十多岁,道:“师弟,别说胡话!”

  中年汉子咧嘴哈哈大笑:“你们真信?且不说他是不是回来了,十几年间让女人在前面撑着,躲起来十几年干甚去了?疗伤?我看是怂了吧。”

  “如今即便回来了,又能如何?天下大势,早跟咱们这帮下九流没关系了。”

  “咱们这帮人落到这个下场,怪谁?怪世道?屁!任你武功再高,躲的开三枪两炮,那百发齐射呢?大刀王五也要死啊。”

  “回不回来,又有什么用。”

  陈湛端着茶盘,从他们身边过,听得一清二楚。

  将近晌午,门口又到了一拨人。

  陈湛抬眼一扫,心里一动。

  为首是个女子,三十多岁的年纪,一身石青色的旗袍,外罩一件玄色短褂,头发挽得齐整,一根不乱,神色清冷,腰背挺直。

  她身后跟着四五个汉子,都是练家子的身板,为首一个,二十七八岁,眼神锐利,亦步亦趋地护在她身侧。

  宫二,宫若梅。

  在奉天的事情,涌上心头。

  说起来,两家有过那么一点过节,只是那点过节,早化解了,算不得什么仇怨。

  这些年,陈湛不知道宫二的近况。

  当年从奉天南下,宫二就来了南京。

  她父亲宫宝森,早年在南京有些关系,宫家在这南京城里,扎下了根,这些年世道翻覆,两党相争,宫家在这浑水里,是独善其身,还是投了哪一边,陈湛不知道。

  他得弄清楚。

  宫二若还是当年那个心气高、有风骨的宫二,自是好说。

  她若成了对面的人,做了国民党的鹰犬,那陈湛的刀落下来的时候,也不会因为当年那点交情,就留半分手。

  宫二进了门,神情冷漠,仿佛满堂的趋炎附势与她无关。

  旁人见了邵鼎臣、见了裴慎之、见了那些当权的,无不点头哈腰、堆着笑脸往上凑。

  宫二却只淡淡地见了礼。

  她来,不是为给邵鼎臣捧场的。

  陈湛看在眼里,这副做派,倒不像投了国民党的人。

  她来这一趟,另有缘由。

  席间那个西洋来的大块头,足有一米九的个子,膀大腰圆,金发碧眼,穿一身笔挺的西装,撑得衣服都紧绷绷的。

  他叫亨特,是个美国来的拳师,跟着美军顾问团混,这两年在上海、南京的洋场上打拳卖艺、给阔佬当保镖,挣了不少钱。

  一身的力气,据说能空手掰断马蹄铁。

  陈湛留意到,宫二一落座,那目光,就落在了亨特身上,定了片刻,没有移开。

  她身后那个大徒弟,顺着师父的目光看过去,眼神一下子凌厉起来。

  这中间的缘故,陈湛一时还猜不透。

  酒过三巡,寿宴的热闹到了头上。

  为给宾客助兴,邵府在厅前的空场上搭了个台子。

  本是要让戏班子、卖艺的上去耍两手,凑个趣。

  那个亨特,几杯洋酒下肚,带着醉意,大着嗓门嚷嚷起来。

  那美军少校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也不拦。

  这洋拳师,本就是他们带来给寿宴助兴的——让中国的武人跟洋人的拳师比上一比,赢了好看,输了,更是一桩谈资。

  在他们眼里,这跟看戏、看耍猴,没什么两样。

  亨特的中国话说得不利索,夹着洋文,只是那意思,满堂的人都听得明白。

  他说,中国功夫,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

  他说,他在上海、在南京,见过不少耍把式的,一个一个都是绣花枕头,经不起他一拳。

  说到得意处,他拍着胸脯大笑,说几个月前在上海,有个使八卦掌的,号称什么名门正派,上来跟他比试,结果挨了他一拳,肋骨断了好几根,抬下去就再没起来。

  这话一出,宫二身后那个大徒弟,脸色“唰“地白了,跟着又涨得通红。

  那挨了一拳、肋骨断了好几根的,正是她的小师弟。

  陈湛这才明白过来,宫二今儿来邵府,一半是宫家在南京的人情,这场寿宴推不掉。

  另一半,是冲着这个亨特来的。

  亨特把西装外套一脱,往台上一站,拍了拍胸脯,一身的横肉绷得邦邦响。

  他笑道:“今儿高朋满座,在下愿意上台,会一会在座的高手,让大家开开眼,见识见识什么叫真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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