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三章 再见叶问
邵公馆车马不断,往来的,有穿军装的、有穿长衫的、有商会的头面人物。这座洋楼是个枢纽,钱、货、人情,都在这儿过手。
北平那条金子线,到了南京,多半就汇进这座楼里。
第二日晌午,陈湛撞见一幕。
邵公馆的一个打手拳师,带着两个混混,在街口收“份子钱“。
一个卖菜的老汉交不出,被那拳师一脚踹翻,菜筐踢散了一地,几棵白菜滚进泥水里。
老汉跪在地上磕头求饶,那拳师叼着烟,看也不看,让人把摊子砸了。
满街的人,没一个敢吭声。
陈湛坐在茶摊上,用飞蝗石打碎了一个拳师的肩胛骨,对方找不到是谁所为,知道是高手,就抱抱拳,跑了。
他这一趟来南京,不为路边这点不平,但很多事情发生在眼前,没法坐视不理。
想要顺着这条藤,一直摸到藤根,摸到南京真正拍板的那几个人。
本来不该打草惊蛇的,但做都做了,陈湛从不后悔。
茶摊的闲话里,陈湛听来一桩事。
邵公馆近来要办场大事,邵鼎臣的老娘做寿,要大办,广发请帖,南京有头有脸的都得到。
寿宴上人多事杂,邵府正四处张罗,添人手、添看家护院的拳师。
一个能进邵公馆的门路,递到了眼前。
也是在这几日的闲话里,南京武林那点不太平,飘进了陈湛耳朵。
听说南边广东,逃来个出了人命的拳师,拖家带口,投了城里一个老拳师的门。
又听说,宫家的人近来也在南京走动,为着什么,没人说得清。
陈湛没怎么往心里去。
邵府招看家护院的拳师,在城西一家武馆里挑人。
那武馆叫“振武馆“,明面上教拳,暗地里也替南京有头脸的人家荐打手。
邵府要给老太太办寿,添人手,托了振武馆张罗,话放出去没两天,馆里就乌泱泱挤满了人。
来应募的,多是落魄武人。
陈湛挤在人堆里,冷眼看着。
这些人,有的曾在镖局走过镖,有的开过拳房收过徒弟,有的当年在哪个武馆里也是叫得上号的好手。
如今镖局没了,拳房开不下去了,世道又乱,一身的功夫没处使,只能挤到这地方来,争一个给贪官看家护院的差事。
为的是一口饭。
武人到了这步田地,脸上那点矜持,早撕下来了。
有挽着袖子当场比划的,有赔着笑脸往荐人跟前凑的,有压着嗓子打听给多少大洋的。
一屋子的人,前几年或许还是镖局里挂头牌的、拳房里坐头一把交椅的,这会儿挤在一处,争一个看门望风的差,谁也顾不上谁的脸面。
靠门口蹲着个白胡子老头,怀里抱着一杆缠了红布的花枪,枪头磨得发亮,是吃过功夫的家伙。
老头一遍遍跟人说,他年轻时在山东保过镖,走南闯北二十年,没失过手。
没人理他。
这年头,谁还要一个使枪的老镖师?枪再快,快得过盒子炮么?
老头说着说着没了声,把那杆枪往怀里又抱紧了些。
陈湛看在眼里,心里不是个滋味。
他听见振武馆掌事的跟人嘀咕,说邵府这回招人招得急。
前几日,邵公馆一个看家的拳师,在街上不知叫谁打断了肩胛骨,废了,连人是谁、怎么动的手,都没瞧见。
邵府上下疑神疑鬼,只当城里来了个不知名的高手,冲着邵家来的,这才急着添人、添能打的,把门看严实。
人堆里,陈湛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靠墙站着一个汉子,广东人的模样,年过五旬,身板还硬朗,两鬓却已花白。
穿一件半旧的长衫,洗得发白,熨得却平整,没半点褶子。
他不像别人那样往荐人跟前凑,只安安静静地靠墙站着,腰背挺得笔直,两手交叠在身前,静静地等。
叶问。
广东佛山人,咏春的传人。
十几年前,陈湛南下,整合南北武林,办起中华武术总会的时候,叶问入过盟。
陈湛记得,那年在广州,中华盟南方分会成立,叶问也在。
席间论起拳来,叶问年轻气盛,一手咏春的黏手,搭谁的手谁都使不上力,南方的拳师没一个能在他手上走过三招。
陈湛跟他搭了一手。
叶问一搭上,脸色就变了,使了十成的劲,那劲却使不出、也收不回,被一层绵绵的柔劲卸得干干净净,反被带得一个踉跄。
叶问当场服了,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叫了一声“前辈“。
陈湛记得,那时的叶问是个心气高、有风骨的人。
一晃十几年。
抗战打了八年,内战又起,中华盟的人散的散、走的走、死的死。
眼前这个人,从佛山一路逃难到南京,两鬓花白,挤在这招打手的场子里,要给邵鼎臣那样的货色看家护院。
那身长衫熨得再平整,也遮不住一个“穷“字、一个“难“字。
陈湛易着容,叶问认不出他。
叶问靠在墙上,目光在人堆里扫过,落在陈湛身上,停了一瞬。
他觉着这个相貌平常的中年拳师,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
叶问皱了皱眉,把这点没来由的心思压下去了,逃难逃得人疑神疑鬼,他自嘲地想,连个素不相识的落魄拳师,都觉得不简单了。
他收回了目光。
晌午,邵府来人。
来的是邵府一个管事,带着两个挎枪的,往太师椅上一坐,斜着眼打量这一屋子武人,眼神跟挑牲口没两样。
振武馆掌事的在旁边赔着笑,说邵府要的是能打的,光会比划不成,得真刀真枪较量,赢的留下,输的领两块车马费走人。
擂台就是武馆当中那片空地。
头几场,乏善可陈。
来应募的武人,功夫参差,有几个还有点底子,更多的是花架子,三拳两脚就分了高下。
赢的喜上眉梢,输的垂头丧气,领了那两块打发要饭似的车马费,灰溜溜地走了。
轮到叶问。
他不慌不忙,脱了长衫,叠得整整齐齐搁在一边,走上场。
对手是个膀大腰圆的北方汉子,一身横练,开场就抡着拳头扑上来。
叶问迎着对手进身,两只手在胸前一搭,又快又密,连消带打。
对手的拳还没抡圆,他的手已经贴了上去,黏着、缠着、卸着,把那一身蛮力化得七零八落。
跟着脚下一进,一记寸拳打在对手心口,又短又脆。
那汉子闷哼一声,退了两步,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干净利落。
叶问收了手,退开半步,没有再上去补,也没有半分得意的样子。
方才那一记寸拳,他留了力,点到为止,没伤对手的根本。
那北方汉子坐在地上,脸涨得通红,爬起来还要再打。
叶问没动,只看着他,淡淡道:“承让。”那汉子被一句话堵得没了脾气,悻悻地下了场。
邵府那管事却不满意。
他要的是能下狠手、镇得住场子的打手,叶问这一手太干净、太收着了。
他冷声问了一句:“怎么不打死他?怕了?”
叶问看了他一眼,他若想,方才那一记寸拳,再进半寸,那汉子的心脉就断了。
只是他没有。
管事的撇了撇嘴,到底还是把叶问记下了,这一身咏春,摆在邵府门口,撑场面够使。
陈湛在一旁看着。
还是当年那一手咏春,十几年了,叶问的功夫没撂下,反倒比从前更精了,逃难逃成这样,一身的本事没落下。
更要紧的,是方才那一收。
应募当打手的场子,多少人为了出头,往死里下手,搏邵府一个青眼,叶问赢了,却留着力、收着手,没拿对手的伤去换自己的好处。
轮到陈湛的时候,他上去打了一场,故意打得平平。
脚步虚浮,出手绵软,对着一个三流对手,磕磕绊绊地赢了,赢得勉强,赢得难看。
邵府那管事瞥了他一眼,嫌弃地撇了撇嘴,本不想要。
掌事的在旁边说,这是北边来的,看家护院、守门望风够使了,要的工钱又少。
管事的这才不耐烦地点了头。
散场的时候,叶问领了邵府先付的半月工钱,几块大洋,揣进怀里,往城南去。
他投奔的是城南一个开拳房的老师傅,姓莫,佛山的老乡,早些年也在中华盟里头待过,后来盟散了,辗转流落到南京,开了间冷清的拳房,勉强糊口。
莫师傅的拳房,没几个徒弟,世道乱,谁还有闲钱送孩子学拳。
老头子一身洪拳的好功夫,如今靠着教几个半大孩子打基本功、给街坊看个跌打损伤,挣几个辛苦钱。
叶问拖家带口逃来南京,无处可去,是莫师傅收留的,腾出后院一间小屋让他一家先住下。
逃到南京这一路,叶问没跟人提在佛山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莫师傅也不问。
江湖上的规矩,人肯来投,便是信得过,过往的事,不该多嘴。
只是那天叶问拖着一家老小、风尘仆仆敲开拳房门时,莫师傅瞥见他袖口上那一片没洗净的暗红,心里就有了数。
能逼得叶问这样的人,连佛山的家都不要了,举家往外逃,肯定不简单。
屋里,叶问的婆娘张永成,就着昏暗的油灯补衣裳。
两个半大的孩子,挤在炕上睡了,逃难一路,把家底都掏空了,一家人挤在这间漏风的小屋里,省着每一个铜板过。
叶问把那几块大洋搁在桌上。
张永成看了一眼,没问钱是怎么挣来的,她跟了叶问大半辈子,知道自家男人的脾气,知道他若不是实在没了法子,断不会去给人当打手。
叶问在桌边坐下,半晌没说话。
堂堂咏春的传人,佛山叶家的人,如今要去给邵鼎臣那样一个贪官恶霸看家护院,听人吆喝,看人脸色。
这口气,憋在胸口,咽不下又吐不出。
莫师傅端着旱烟,坐在门槛上,瞧出了他的心思。
“先忍着吧。”老头子吧嗒了一口烟,“这年月,能活下去就不容易了,一家老小得吃饭。”
“咱们这些练武的,赶上这么个世道,能怎么样。”
叶问没接话,望着窗外的黑夜。
炕上大些的孩子睡得不安稳,含含糊糊叫了一声。
张永成放下针线,过去给掖了掖被子。
叶问看着自家婆娘、看着炕上两个孩子,练了一辈子拳,护得了自己,护不住这世道。
但一家老小,他得护住。
当年中华盟刚立起来那阵子,南北的拳师拧成一股绳,谁都觉着,武人也能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也能挺直腰板做人。
那时候的念想,如今散得一干二净。
活下来的,他,莫师傅,都成了在这烂世道里讨一口饭的苦命人。
盟散了,两边你死我活,他们这些不愿意参与两党争斗的,只能自谋出路,还要提防报复。
但同时也很庆幸。
当初不管加入哪边,恐怕这条命都交代了。
早些年苏派那边比较惨,死的人很多,当年不在他之下的熊撼山也死了,那些老师傅更不用说,那位掌门人都差点没了命。
而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江湖上都说,那位回来了,而且要将当年背叛的人都杀了。
已经死了很多人。
叶问自然是不信的,且不说那位在走之前做了什么,只是消失了十六年,也不可能再回来吧?
什么伤,能养十六年?
但传闻太真,越传越真,风声鹤唳,甚至有些人都能说出具体事情,以及死的那些人...
“唉,莫师傅,那位不会真回来吧。”
莫振生摇头:“传的太邪乎了,我也不知,不过咱们应该不算叛盟之人吧?”
叶问点头:“不算是不算,只是那位若是不分青红皂白,咱们也只能认栽了。”
“不会,如果他真回来,也不会难为咱们这种人的。”
莫振生说完,看着所处的环境,哭笑不止。
两人不知道,这一切都被陈湛在暗处听到了。
陈湛暗自离开,知道了两人立场,也确实没有打算怎么样二人,盟会分裂,看不清楚前路,退出是最安全的行为。
不好苛责。
第二天,陈湛和叶问,都进了邵公馆。
邵公馆里头,比外头看着还要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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