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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七章 宫里的人(月末,求两张月票)


京城里身材高瘦的外乡人,从这天起就算是倒了霉了。

  九门关了。

  崇文门、宣武门、正阳门、朝阳门、东直门、西直门、安定门、德胜门、阜成门,九座城门同时落闸,吊桥拉起,出城一律盘查。

  城门口排起了长龙,商队的骡马、赶路的行人、送货的脚夫、出城办事的旗人,全都堵在门洞子前头,一张一张脸地对。

  步军统领衙门的兵拿着通缉画像,逮着面生的就拽到一边问话。

  高个子、宽肩膀、外地口音的,不管你是干什么的,先扣下来审完再说。

  城里头翻得更凶。

  客栈首当其冲,掌柜的被叫到衙门里,把住店的客人名册全交出来,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核。

  饭庄、茶馆、车马行、当铺、药铺、棺材铺,凡是和外来人沾边的行当,全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各条胡同的地保拿着花名册挨家挨户敲门,家里有没有新来的租客、借住的亲戚、临时歇脚的朋友,一概登记造册,报到衙门里去。

  顺源镖局接了差事。

  差事是步军统领衙门派人送来的,公文上盖了大印,写得明明白白:着顺源镖局协同缉拿逆贼陈湛,镖局上下即日起听候衙门调遣。

  王五接公文的时候站在柜台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把公文看了两遍,折起来放进袖子里,对衙门来的人说了一句“知道了“。

  来人走了之后,王五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转身进了后院,叫了四个镖师来,交代了几句,让他们上街去转。

  京城就这么闹腾起来了。

  街面上多了好几倍的兵丁和镖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逢人盘问,见生脸就拦。

  赏银一万两的消息传开之后,举报的人也多了起来。

  这些举报十有八九是捕风捉影,步军统领衙门的人查了一天,抓了三十多个“嫌疑人“,审完全放了。

  一万两银子的赏格,闹得人心浮动,谁看谁都像逆贼。

  到了傍晚,京城街面上的人少了大半。

  天没黑就关门闩户,铺子早早上了板,连夜市都冷清了下来。胡同里偶尔走过巡夜的兵丁,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

  整个京城绷成了一根弦。

  前门外大街,一个卖炊饼的挑子在收摊。

  挑子两头的笸箩里还剩几个饼,卖饼的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折腾一天,查得严,饼子没卖多少,刚要收摊回家,身前出现一人。

  灰袍长衫,身形很矮,最多不过一米五多,手上有点焦黑的痕迹,递过来两个大洋,将他手中烧饼全买了。

  挑子自然高兴,打包好交给那人,临走与买饼的人对视一眼。

  他走了很久,心里还在想,那人眼睛...真亮...

  ......

  通缉令贴出去的第二天,会友镖局后堂的门关着。

  张殿华坐在八仙桌后面,公文摊在桌上,大印的朱红色还没干透,衬着白纸刺眼得很,郭云深坐在他对面,端着茶碗,没喝,搁在手边,茶水早凉了。

  两个人谁也没开口。

  公文上的字张殿华看了不下五遍了,缉拿弑王逆贼陈湛,着京城各镖局武馆即日起协同衙门办差,不得延误懈怠。

  落款盖了步军统领衙门和刑部两道大印。

  张殿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停了,又敲了几下。

  他和朝廷的关系走得近,会友镖局能在京城立住脚,吃的就是这碗饭,抗旨不接差,那是嫌命长。

  问题是,陈湛这个人,他认识。

  当初陈三水和他,乃至与郭云深交手,他便有些警觉,抱丹高手,江湖上可不多,虽然和津门那边通缉令长得不一样。

  但这种级别的高手,改容易貌不难。

  不过即便猜到,也就当不知道,只要陈湛不再闹,都相安无事,没什么问题。

  但陈湛这一出闹得太大了,谁也保不住他。

  张殿华要听朝廷的命令,但又不能真抓,一个抱丹的大宗师,一个能闯进恭王府把铁帽子王打死的人,他手底下这些镖师派出去,见了面能怎么着?

  郭云深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轻轻响了一声,两人对视,互相明白意思。

  张殿华抬眼看他,站起身,走到后堂的门口,对外面候着的人喊了一声,把程少久、卢俊、秦明叫过来。

  这三个人住在镖局里有些日子了。

  张殿华不清楚他们的真实底细,程少久改了名字,平日不抛头露面,话也少,卢俊和秦明看着像是跑江湖的把式,手上有功夫,来路不明,但也没惹过事。

  不过现在陈湛身份暴露,这几人也基本没跑了,都是从津门逃出来的。

  这三个人留在镖局里,万一被人查出来,那就是窝藏同党。

  三人到了后堂。

  张殿华没请他们坐,站着说的话,语气公事公办。

  “衙门的差事下来了,镖局上下都得出人,你们几个,今天下午带人出去,宣武门那一片,挨条胡同转。“

  程少久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拱了一下手,说了句“明白“。

  卢俊和秦明跟着点了点头。

  三个人转身出去了。

  张殿华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转头看了郭云深一眼。

  郭云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没吭声。

  两个人都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人派出去了,差事算是接了,镖局出了力,衙门那边交得了差。

  至于这三个人出去之后怎么转、转到什么地方去、还回不回来,那不是张殿华该操心的事。

  一个大宗师级别的高手,想藏在京城里不被人找到,整个步军统领衙门加上九门提督再加上京城所有镖局,都未必摸得着他的影子。

  程少久三人出了镖局的门,沿着宣武门大街往南走。

  街面上到处是搜查的兵丁,三步一哨,逢人盘问,通缉画像贴在沿街的墙上,浆糊还没干,纸角被风吹得翻起来。

  画像上的人面目模糊,五官粗犷,像陈湛,又像京城街上随便一个高个子的汉子。

  程少久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眼睛往两边扫,身边跟着当年的兄弟,卢俊和秦明也在。

  走出去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子,周围没了旁人,他才压低声音开口。

  “咱们...怎么说?”

  程少久自然懂张殿华的意思,那就是让他不要回来了,再回来,万一暴露了,陈湛能走,他们不好走。

  做到这一步,也算仁至义尽了。

  “咱们要找机会走吗?现在走应该还有机会。”秦明道,

  卢俊沉吟片刻,程少久身边几个兄弟也在等程少久拿主意,说实话刚在京城站稳脚跟,也很喜欢会友镖局的氛围,他们不想走。

  但他们是通缉犯,就算没有陈湛,没有津门那一出,几人也是神机营溃兵,被发现也是死。

  几人犹豫之间,一人走进胡同。

  身高不到一米六,又矮又瘦,长得十分普通,此人慢慢走过来,原本程少久都没在意,以为只是路过。

  那人走到路口,悠悠传来一道声音:“先回乡里吧,时机还未到,日后可与王五进行书信联系,知晓京城动向,时机快了。”

  “嗯?”

  几人突然回头,人已经不见,程少久道:“是陈先生,他说的没错,留得青山在,咱们等城门一开,就先离开京城。”

  他不知道时机是什么时候,但陈湛不会骗他们。

  ......

  顺源镖局这边,王五没出门。

  他坐在后院的石凳上磨刀,一把大刀,三尺六寸长,刀背厚实,刀刃开了双血槽,是他吃饭的家伙,也是他的招牌。

  磨刀石搁在膝盖上,刀身搭在石面上,一下一下地推,声音沙沙的,节奏很慢。

  昨天接了公文,他就派了四个镖师出去转。

  转的是什么、怎么转,他没多交代,镖师们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不用说太细。

  他不能不接差,帝后两道旨意压下来,谁也扛不住。

  他也不能真去找陈湛。

  磨刀的动作没停,刀刃上的光随着手腕的摆动一闪一闪的,后院的槐树上落了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了一阵,又飞了。

  有个年轻的镖师从前院跑过来,到了近前站住,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师父,外面都在传,说奕亲王是被人三拳打死的,那个陈湛...到底什么来头?“

  王五没抬头,手里的动作顿了一息,又继续磨。

  “回去练功。“

  年轻的镖师张了张嘴,想再问,看见王五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转身走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满京城鸡飞狗跳地搜了三天,什么也没搜着。

  步军统领衙门的人累得够呛,抓了上百号“嫌疑人“,审完了全放了,没一个沾边的。

  九门提督那边也烦躁,城门口查人查了三天,商队堵在城外进不来,粮价和炭价跟着涨,民间怨声载道。

  该搜的地方搜遍了,该翻的地方翻遍了。

  陈湛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第四天,宫里出了人。

  此人没走宫门,是夜里从神武门的偏门出去的,出去的时候,门口当值的御前侍卫低着头让了路,没敢看他的脸,也没敢问他的名字。

  这个人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料子普通,裁剪普通,走在街上像个教私塾的老先生。

  年纪三十出头的样子,身量中等,面目寡淡,五官搁在人堆里一点都不起眼。

  唯独眼睛不对。

  他的眼珠颜色很淡,瞳仁的边缘泛着一圈灰,看人的时候眼睛一动不动,仿佛没有生机一样。

  此人姓什么叫什么,宫里没几个人知道。

  太监们私下叫他“哑巴“,因为他平时不说话,在宫墙里头住了十几年,开口说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不是太监,也不是侍卫,没有品级没有职司,宫里的花名册上查不到这个人。

  他吃住在宫里西北角一处偏僻的院子里,那院子四面高墙,常年不见外人出入,连扫地的太监都靠近不得。

  太后身边的大太监亲自来传的旨意,说了一句话:“找到那个人,杀了。“

  哑巴接了旨意,当夜出宫。

  他没去步军统领衙门,没去九门提督那里,没去找任何一家镖局,去了恭王府。

  正堂已经清理过了,尸体抬走了三天,血迹也擦了,地面上还留着洗不掉的暗红色痕印。

  奕訢的灵柩已经移到了西跨院,府里的下人披麻戴孝,前院搭了灵棚,纸钱烧得烟雾缭绕。

  哑巴从角门进去的,拿着令牌,没人拦他。

  他走进了正堂。

  月光从敞开的大门照进来,堂内空荡荡的,家具残破,条案碎了一张,屏风倒了两扇,墙上有几个拳头大小的坑,是兵刃脱手飞出去砸的。

  哑巴站在堂中央,看着场中被破坏的样子,呼吸放缓,放得极慢,一息绵长,胸口几乎不见起伏。

  他在看这间屋子,抱丹境的气血如炉鼎,行走坐卧间气机外溢,动手时候一收一发,动如雷霆。

  一看破坏程度,便能看出身手如何。

  他是宫廷一脉,师承隐秘,不归哪门哪派,他有一套以气机感应为根基的功夫。

  这套功夫,能把自身的气机修炼到极为敏锐的程度,能察觉方圆数丈之内一切生灵的呼吸、心跳、血脉流动。

  用在追踪上,就是循着气机的残留找人。

  哑巴在正堂里站了很久。

  他的感知像水一样从脚底蔓延开去,浸过青砖的缝隙,爬上墙面的拳坑,抚过断裂的兵刃、碎裂的条案、倒塌的屏风。

  他能感受到一股凌厉的气机,在屋内萦绕。

  墙面上一个拳头大的凹坑边缘,残留着一股极沉极厚的劲力余韵。

  哑巴伸手,指尖搭在凹坑的边缘。

  指腹贴上去的一瞬,他的瞳孔微微一缩,这股劲力太恐怖了,从没见过这么刚猛、凶悍、霸道的拳意。

  即便抱丹高手,他也见过不少,这些年宫廷内外进出高手很多,杨露禅、董海川,他都有机会见过,但都没这种感觉。

  这是一种舍我其谁、与天争命的气势,王道压不住,皇道也压不住。

  哑巴的手指轻颤,从墙面上移开,他继续在堂内转。

  地面上的脚印已经被踩乱了,衙门的人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原有的痕迹早就看不出来了。

  他不看脚印,看的是地面青砖上极细微的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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