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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六章 弑王逆贼,罪在不赦,生死不论,举国追捕


刀锋带着呼啸的风声,在黑暗中划出一条水平的轨迹,准确地劈向那股气机最浓的方向。

  没有斩空。

  刀刃碰到了东西,但这个触感......

  奕訢的手腕猛地一震,刀身停在半空抖动几下,像是砍在了一块硕大肥肉上,砍不穿。

  但...什么肉能让他的宝刀砍不穿???

  不可能!不对......是手指。

  陈湛用两根手指,夹住了他的刀刃。

  奕訢往回抽刀,抽不动。

  他双手握柄,咬紧了牙关,腰背的劲力全都灌进双臂,拼了命地往回拽。

  刀身颤了一下,发出“嗡“的一声。

  没抽出来。

  那两根手指像两把铁钳,刀刃夹在指缝中间,纹丝不动。

  黑暗中,陈湛的声音响了起来。

  “半炷香。“

  “还差三息。“

  “王爷活过三息,我不杀你。“

  奕訢手抖一下,他不是没见过高手,当年僧格林沁帐下的巴图鲁们,他见过太多,一人拼杀百人的场面他也亲历过。

  他自己就曾是大清排名前几的巴图鲁。

  所以他自然懂陈湛空手入白刃的意义,这种人当面,自己大概活不过三息的。

  奕訢松开了刀柄。

  他的双手缓缓垂落,搭在自己的膝盖上,腰背挺直,端端正正地站在原地,没有再跑,没有再喊人,没有求饶。

  “本王活了五十三年,杀了多少你这种反贼,嘁,够本了!“

  陈湛松开了夹刀的两指,那把祖传佩刀失去了支撑,刀尖朝下,“当“的一声砸在青砖上。

  “哦?那我后悔了。”陈湛突然开口。

  “嗯?你什么意思?”奕亲王奕訢看着陈湛,两人相隔太近,只有一丝月光也看得清楚。

  “杀你,杀你全家,再入宫杀老妖婆,你觉得如何?”

  “你!!!”

  奕訢再也忍不住,怒喝一声,一拳轰出,直落陈湛额头,但这一拳打到半空,手突然猛地一抽,身形摇晃,惨叫一声。

  “啊!!!”

  随后才是咔咔的骨裂之声,身形猛地矮了半寸,左肩向下塌陷,整条左臂失去了支撑,软趴趴地垂着。

  陈湛已经先他一步,一个劈拳卸他半边肩膀。

  “好了,别吼,你先走,很快送你们团聚。”

  拳走直线,平平捣出,如同放箭。

  脚、腰、肩、肘、腕,五节合一,整劲凝于一拳。

  这一拳捣在奕訢的胸口正中,膻中穴。

  “嘭。“闷响。

  像是一面战鼓被人用铁锤捶了一下。

  奕訢的胸骨向内凹进去两寸,肋骨接连断裂的声音像是竹竿折断,一根接着一根。

  他的嘴大张着,想要呼吸,肺里的空气被这一拳全部挤了出去。

  一口血沫从喉咙里涌上来,挂在嘴角,没有喷出去,顺着唇线往下流。

  奕訢的头颅猛地向后仰去,仰过了正常的角度,脖子弯成了一个不该有的弧度。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在最后一刻急剧放大,映着堂外月光透进来的那一点微亮。

  身形向后倒去,后背撞在那把紫檀椅的靠背上,将紫檀椅子推到墙角,又顺着靠背滑下来。

  最终歪倒在椅腿旁边,半边身子靠着椅腿,像是一个坐久了打盹滑下去的老人。

  大清铁帽子王、世袭罔替的恭亲王爱新觉罗·奕訢,死在了自己王府的正堂里。

  堂外的月光照在门槛上,照在地上那把祖传的佩刀上,刀面映着一线冷光。

  陈湛伸手一探,抓去那把佩刀,转身,朝着堂外走去。

  ......

  恭王府出事的消息,是门房老周头传出去的。

  老周头在王府看了二十年大门,见过不少大阵仗,半夜听见正堂方向传来动静,先是金铁交鸣,后来是枪响,他缩在门房里没敢动。

  等声音全停了,又等了小半个时辰,才壮着胆子从门房探出头往里看。

  月光底下,院子里站着一溜护院,全都杵在原地跟木桩子似的,没一个人说话。

  老周头喊了两声,没人应,他心里发毛,顺着廊子往正堂方向走。

  走到中院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小厮,那小厮脸色煞白,两条腿筛糠一样抖,嘴唇哆嗦着说了两个字。

  “王爷...“

  老周头推开他往前走,走到正堂门口,隔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的腿软了。

  正堂里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尸首,血从尸首底下淌出来,在青砖上汇成一洼一洼的。

  兵刃散落了一地,腰刀、长剑、铁尺、双钩,东一把西一把,像是刚打完一场仗。

  灯灭了,月光从门口照进去,照在最里头那把紫檀椅的脚边,奕訢歪倒在那里,半边身子靠着椅腿,脑袋耷拉到了不该有的角度,脖子弯成一个怪异的弧,眼睛还睁着。

  老周头没敢再看第二眼,转身就跑,鞋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从角门冲出去,一路跑到什刹海边上步军统领衙门的哨卡。

  哨卡的兵丁拦住他,老周头上气不接下气,说出来的话颠三倒四。

  兵丁问了三遍才听明白,听明白之后愣了好半天,一把拽住老周头的袖子往衙门里拖。

  这一夜,整个恭王府没人敢合眼。

  下人们三三两两聚在前院的廊下,有抱在一起哭的,有呆坐在地上一声不吭的,有跑到角门外头想往外逃的。

  奕訢的家眷在后院锁了门,女眷的哭声从院墙里传出来,断断续续。

  陈湛没杀奕亲王全家,女眷和孩子他下不去手。

  正堂里,那个被陈湛一掌拍晕的枪手醒了过来。

  他是三个枪手里唯一活着的,醒来的时候满地都是死人,王爷歪在椅脚边上,他爬过去探了一下鼻息,没气了,身子都凉了。

  这个枪手姓赵,是奕訢从丰台大营调来的老兵,打过仗,见过血,胆子不算小。

  他坐在正堂的地上缓了半天神,把前后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躲在廊柱后面的时候,听见了堂内说话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人说,杀完你,进宫杀老妖婆。

  姓赵的枪手靠着柱子坐了很久,天蒙蒙亮的时候,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到了。

  步军统领衙门左翼千总马得功,带了四十个兵赶到恭王府,进门之前他还不太信,一个千总,平时管的是街面上的治安和巡夜,恭王府出事这种话听着就像是有人在扯淡。

  进了门他就不吭声了。

  前院的地上有血迹,从正堂一路拖出来的,不知道是谁的。

  正堂的门半开着,马得功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完之后退了两步,扶着门框弯腰干呕了一阵。

  他当了十二年的兵,头一回看见这种场面。

  十二具尸首,摆法各不相同。有躺着的,有趴着的,有半靠在墙上的,有摔在条案残骸里的。

  死法也不一样,有的是颈骨碎了,有的是胸口塌了,有的是手腕断了之后又被切了颈动脉,有一个胸口插着自己的峨眉刺。

  每一个都只挨了一招,干净利落,没有拖泥带水的痕迹。

  马得功看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动手的人只有一个。

  一个人,杀了王府护院数十人、两个枪手,外加恭亲王本人,前后大约就一炷香的工夫。

  他不敢在现场多待,留了十个兵守着王府大门,自己带人骑马往九门提督衙门赶。

  九门提督荣禄半夜被从床上叫起来。

  马得功跪在地上把事情说了一遍,荣禄坐在太师椅上听完,半天没出声,屋里的烛火跳了两跳,荣禄的脸在明灭的光影里看不清表情。

  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宫里报了没有。“

  “卑职不敢擅报,先来请大人示下。“

  荣禄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天还黑着,东边的天际线上看不见一丝亮色。

  “备轿,进宫。“

  荣禄进宫递牌子的时候,寅时刚过。

  宫门口当值的御前侍卫接了牌子往里传,传到养心殿值房的太监手里,太监又往里递。

  层层传递,每一层都压低了声音,到最后传进内殿的时候,已经接近卯时。

  太后寝宫里的灯亮了。

  消息从宫墙里头透出来的细节,外面的人不知道,只知道那天早上当值的几个太监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对,有一个小太监手上还裹着布条,听说是打碎了茶盏,瓷片子扎的。

  打碎的是太后面前那只成窑的青花盖碗,要搁在平时,这个小太监得挨二十板子。

  那天没人提这事,谁也顾不上了。

  天亮了,消息在京城里炸开来。

  恭王府的下人跑出去了十几个,这些人说的内容大同小异,又各有添油加醋,传了几手之后就走了样。

  有说恭王是被人一掌打碎了脑袋的,有说是被人用刀砍了头的,有说闯进去了一百多号人把王府抢了的。

  越传越离谱,越离谱越有人信。

  到了巳时前后,京城街面上几乎每个茶馆、酒肆、饭庄里都在暗中谈论这件事。

  这些传言版本虽多,但有一句话是每个版本里都有的。

  杀完你,进宫杀老妖婆。

  这句话也是从王府里传出来的,衙门抓了不少人,一一审问,记录在案。

  这种事,按理说是绝密的,不该外泄,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衙门里飞出去,落在了全京城每个人的耳朵里。

  老妖婆三个字,京城的老百姓在自己家里关上门骂过,在被窝里小声嘀咕过,从来没人敢在明面上说。

  这个人不光说了,还说要进宫去杀。

  朝堂上的反应就不一样了。

  早朝的时候,光绪皇帝坐在龙椅上,满殿文武鸦雀无声。

  恭亲王遇刺身亡的消息已经由军机处通报了全朝,奏折摞了一摞,每一份都写着“骇人听闻““亘古未有“之类的话。

  光绪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扣着龙椅的扶手,指节发白。

  恭亲王和光绪的关系谈不上多好,朝堂上的事情纠缠了太多利益,叔侄之间早就不剩什么情分。

  光绪震怒的原因和太后一样,不全是因为奕訢死了。

  是因为有人敢这么干。

  亲王,铁帽子王,世袭罔替,在自己的府邸里被人闯进去打死了,没有一个拦住。

  凶手杀完人从正堂走出去,穿过前院后院,从角门出了王府,满府的护院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拦一下。

  这件事传出去,朝廷的脸面往哪搁?皇室的威严往哪搁?

  翁同龢站在朝班里,低着头看自己的朝靴。

  他身后的维新派官员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昨天夜里消息传开之后,维新派的几个核心人物连夜碰了头,商量了大半夜,得出一个结论:必须和这件事撇清关系,撇得越干净越好。

  道理很简单。

  今日有人杀到恭王府,明日便有人杀到翁府、杀到康宅、杀到谭家。

  这个口子一开,京城的游戏规则就全乱了。

  弹劾、下狱、革职、流放,这些手段再狠也是朝堂上的规矩,大家都在规矩里头争。

  规矩没了,谁都活不安稳。

  维新派怕,帝制派更怕,那些和奕訢同一条船上的人,有些已经在连夜往自家府邸里调人,加派护院、加固门禁,有的甚至把家眷往城外庄子上送了。

  满朝文武,这一回难得想到一块去了。

  光绪当朝下旨,措辞极重。

  “弑王逆贼,罪在不赦,着步军统领衙门、九门提督、刑部、各省督抚一体缉拿,生死不论,举国追捕。“

  太后那边也发了懿旨,用词和圣旨几乎一模一样,盖了凤印,明发天下。

  帝后两道旨意,头一回指向同一个人,头一回口径完全一致。

  赏格也定下来了。

  活捉者赏白银一万两,取首级者赏五千两,提供线索者赏二百两。

  知情不报者,同罪论处。

  一万两白银,够京城一户上等人家吃喝十辈子。

  这个数字贴在城门上、贴在各处告示栏上、贴在每条大街的墙上,白纸黑字,加盖了刑部和步军统领衙门的大印。

  通缉画像也贴出来了。

  画像是根据恭王府下人描述画的,画师画了三版,取了一个折中的样子。

  画上的人面目模糊,轮廓粗犷,高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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