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忧君之所忧
高仁与马敬虽同为赵祯登基后提拔的重臣，关系却素来不睦。
高仁对赵祯忠心不二，一身书生意气，性情耿直，早年便入了赵祯府邸做幕僚。
马敬则善于钻营，心思通透却惯于逢迎谄媚。
他平日的所作所为，早让高仁心生不满。
今日高仁乍闻马敬所言，心头火起，忍不住当场怒斥。
刑部尚书马敬瞥了高仁一眼，却不恼不怒，慢条斯理地开口辩解：“高大人，何出此言？”
“北蛮势大，已然破了平南关。钟山地势远不如平南关险要，长江虽为天险，可金陵水师兵力几何？”
“臣向陛下进言迁都，实为未雨绸缪，何来‘动摇圣心’之说？”
皇帝赵祯脸上掠过一抹凝重，剑眉微蹙，沉声道：“迁都？朝廷已然南迁一次，再迁，又能往哪里去？”
他的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未明着赞许马敬，也未直接驳回迁都之议。
马敬连忙拱手，向赵祯进言：“陛下，湖州凤阳、岭州岭南，皆有天险屏障，若要再迁，此两处最为妥当。”
马敬话音未落，骠骑将军陆英已然开口，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马尚书，平南关已破，朝廷上下正一心筹备钟山防线，陛下方才也已下旨，令尤将军死守江河关。”
“你此刻煽动陛下迁都，岂非要寒了江河关将士的心？”
“钟山、长江沿线的将士得知朝廷要迁都，又怎会拼死抗敌？”
陆英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马敬，那眼神锐利得似要将他戳穿一般。
他最懂将士心思，正因如此，才要厉声驳斥马敬。
“马尚书此举，何止是动摇圣心，更是动摇军心！”
“若非知晓马尚书对陛下尚有几分忠心，本将真要疑心你是北蛮鞑子的细作！”
这番话分量极重，纵使马敬脸皮再厚，闻言也不由得面色涨红，语气急切：“陆将军……何出此言？”
“臣此举，皆是为了朝廷、为了陛下，为了诸位大人啊！”
“万一钟山、长江防线被破，迁都便是必行之举，陆将军何必出口伤人？”
兵部尚书曹桂揣着双手，一声冷笑：“呵呵，马尚书当真是心怀四海，为满朝文武着想？”
“依本官看，你怕是为自家的产业盘算吧？”
“本官听闻，马尚书的妻弟在凤阳置下了不少产业。陛下若迁都凤阳，他的产业岂不是要水涨船高？”
曹桂弃公事扯私事，直揭马敬的短处。
此法虽不算高明，却让马敬瞬间哑口无言。
马敬贸然提迁都，转瞬成了众矢之的。
随即，朝堂上又陆续有几位大臣站出，纷纷抨击于他。
皇帝赵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轻咳两声：“咳咳！好了！”
他一声令下，终止了朝臣的争论。
“北蛮南下，正需君臣同心，莫要再为迁都之事纠缠。此事事关重大，日后再议。”
赵祯三言两语便将此事翻篇，大臣们虽有不甘，也只能偃旗息鼓。
若非赵祯及时解围，马敬恐怕早已被群起而攻之。
朝散之后，皇宫文楼内。
赵祯抬手拂过书架上的典籍，语气平淡无波：“你今日，太过鲁莽了。”
身后，马敬双手垂在身前，神态恭谨，轻声回应：“陛下，微臣忧心北蛮势大，恐前线难以抵挡，才想着先探探迁都的口风，未料想……”
赵祯眸子微转，接过他的话头：“未料想，满朝文武，竟无一人为你说话、无人赞成你的提议，反倒让你成了众矢之的，对吗？”
马敬垂着头，轻轻点头：“诸位大人的反应，微臣始料未及，是微臣鲁莽了。只是……”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再次拱手：“为了陛下的安危，为了朝廷的存续，微臣即便被万人唾弃，也在所不辞。”
赵祯拂过书籍的手微微一顿，声音变得幽深：“北蛮一路南下，屡战屡胜，如今大乾境内，除了林总督能在他们手中讨些便宜，还有谁能与之抗衡？”
“今日抨击你的那些官员里，不知有多少人，心底也盼着朕迁都，只是他们不愿担那骂名，便借着抨击你，掩自己的心思罢了……唉……”
话语间，满是帝王的无奈与忧虑。
“倒是委屈你了。”
马敬闻言，当即双膝跪地，恭声道：“陛下言重了！微臣今日所有，皆仰仗陛下提拔。身为臣子，‘忧君之所忧，乐君之所乐’，本就是分内之事。”
“微臣不敢有半分委屈，更不觉得艰难，只要能护陛下周全，微臣甘愿赴汤蹈火。”
这番剖心之言，终究让赵祯动了容。
他转过身，双手扶起马敬：“快起来吧，你的心意，朕岂能不知？”
“若满朝文武都能如你这般赤诚，朕又何必如此为难？”
其实，迁都之事，赵祯这些日子早已反复思量。
只是他身为帝王，绝不能亲口提出，只能静待朝臣先开口。
朝臣之中，要么是陆英、曹桂这般主战派，坚决反对再迁都。
朝廷已然南迁一次，若再迁，威信必将一落千丈！
且若丢了南州、江州，财税难题更是棘手。
要么便是心思活络之辈，虽想迁都，却不愿主动开口，怕成了众矢之的。
这般人，数量着实不少。
就连今日在朝堂上对马敬横眉冷对的人中，也有不少是这般心思。
马敬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语气坚定：“陛下放心！今日臣虽碰壁，势单力薄，但微臣会联络交好的大臣。若战事有变，微臣便再提迁都之事。”
“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微臣绝不让陛下为难。”
“将来满堂诸公、天下百姓要骂，便让他们骂微臣、戳微臣的脊梁骨，微臣不怕！”
马敬的话，再次触动了赵祯。
他握着马敬的手，满心感慨：“朝中臣子，若能多几个如马爱卿这般的良臣，朕又何至于迁都金陵？”
“马爱卿，你尽管放手去做，朕绝不会负你。”
得了赵祯这句承诺，马敬彻底安了心。
他知道，自己已然成了赵祯的绝对心腹。
日后若吴王赵轩年迈，不能再任丞相之位。
他马敬，便是丞相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
马敬甘愿为赵祯背负骂名是真，想借着这份忠心谋求前程富贵、觊觎丞相之位，亦是真。
朝廷因平南关失守，正全力布防钟山、长江与江河关。
而平南关驻扎的血狼军，也已蠢蠢欲动。
一场决定大乾国运的大战，已然箭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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