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人小说网 > 追凶局 > 第五十二章 重逢

第五十二章 重逢


笔尖在笔记本上悬了许久,墨色的笔尖微微颤动,却迟迟没能落下第一个字。

王剑飞盯着那三行力透纸背的字迹,灯光落在纸面上,将每一个笔画都照得清晰无比,也把他心底的纠结无限放大。这三个问题,看似是常规的业务探讨,可每一个都精准戳在北梁案的要害上,稍有不慎,落笔的文字就会变成引火烧身的引线。

王剑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沉下心来。

第一个问题,北梁案监理违规的责任划分,看似是厘清监理、施工方、建设方的三方责任,实则是在试探他对案件背后利益链条的认知程度。北梁监理离奇死亡,死因疑点重重,案件被刻意压下,如今王一帆抛出这个问题,分明是在看他敢不敢触碰真相,敢不敢撕开表面的定论,说出真正的核心症结。

笔尖终于落下,却没有直接作答,只是在纸页上写下一个个关键词:程序合规、责任界定、线索管控、边界底线……他不敢写得太深,更不能表露丝毫对案件定论的质疑,只能用最严谨、最中立的专业语言,层层铺垫,句句斟酌,在规矩的框架内,既展现自己的专业判断,又绝不越雷池半步。

写到"监理责任界定需结合事故调查报告与法医鉴定结论综合研判"这一句时,他停了一下。法医鉴定结论。六个字,点到为止。如果王一帆看懂了,他会知道王剑飞不是傻子;如果王一帆没看懂,这句话也不过是一句常规表述,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第二个跨区域线索移交,更是直指云津与镜城等地办案的隐秘关联,东飞鸿、林依、还有培训班里错综复杂的人脉,都被这个问题牢牢串在一起,他的回答,不仅是阐述工作流程,更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是守着规矩明哲保身,还是坚持追查到底。

至于基层干部培训,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用来掩盖这场针对性极强的试探与考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宿舍里始终保持着诡异的安静。赵远征不知何时放下了书,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水,脚步放得很轻,经过王剑飞身边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笔下的文字,语气平淡得如同随口闲聊:"王**亲自布置的作业,可得好好写,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王剑飞笔尖一顿,抬眼看向他,没有接话。

赵远征端着水杯,靠在桌边,镜片上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声音压得很低:"干我们这行,上级的赏识是机遇,可也是双刃剑。"他用食指轻轻点了点王剑飞的稿纸,"王一帆在州纪委干过,给手的案子多。他出题,从来不考答案,考的是答题的人。"

王剑飞握笔的手紧了紧。

"话说得太满,容易引火烧身;话说得太浅,又显得能力不足,拿捏分寸,比办案还要难。"

"谢赵哥提醒,我会把握好尺度。"

赵远征点了点头,端着水杯回到自己床边,重新戴上眼镜,翻开书。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王剑飞握紧手中的笔,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坚定。

他不再犹豫,笔尖在纸页上快速滑动,没有投机取巧,没有刻意迎合,更没有回避核心问题,而是以一名纪检干部的专业与初心,客观阐述责任划分的法理依据,明确跨区域线索移交的合规流程,同时点出基层办案中程序与实体并重的核心原则。文字不偏不倚,既不刻意迎合上级,也不刻意隐藏锋芒,字字句句,都立足于办案事实,立足于纪法规矩。

写完最后一个字时,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虫鸣声渐渐稀疏,宿舍楼道里的脚步声也彻底消失,整栋培训楼都陷入了沉睡。

他把作业交给秦老师时,秦老师接过去翻了翻,目光在最上面那几行字上停了几秒,然后不动声色地合上稿纸,说了句"我会转交给王**"。没有多余的话,和她在培训班里一贯的作风一样——快速,简洁,不留痕迹。

但王剑飞注意到了她停顿的那一页。正是他写到"法医鉴定结论综合研判"的那一段。

接下来的几天,培训进入了收尾阶段。课程排得比之前更满,考试、考核接踵而至。陈教授讲完最后一堂课时,破例拖堂了二十分钟,把证据学里最难的几个知识点重新串讲了一遍。他特意强调了一个案例:某省纪委在办理工程领域案件时,因关键证据的提取程序存在瑕疵,导致整个证据链条断裂,最终嫌疑人脱罪。

"证据的合法性,有时候比真实性更重要。"陈教授站在讲台上,摘下眼镜擦了擦,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王剑飞的方向停了半秒,"程序有硬伤,真相就永远进不了卷宗。"

那半秒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有话要说,但没说。王剑飞明白,陈教授是在提醒他:北梁案的证据,尤其是监理死亡案的法医鉴定,程序上可能有硬伤。但这不是培训班课堂上能讨论的事。

下课的时候,陈教授夹起讲义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渐远,像某种未说完的话。

成绩公布那天,赵远征从秦老师办公室回来时步履轻快,说第四组拿了优秀团队,个人综合排名也名列前茅。他拍了拍王剑飞的肩膀,说晚上第四组聚餐,周维德知道一家不错的馆子。王剑飞笑着应了,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周维德的床位瞟了一眼——被子还是豆腐块,搪瓷茶杯搁在床头,杯底的水渍已经干了。周维德又提前出门了。

聚餐定在党校附近一家本地菜馆,门脸不大,藏在一条巷子里。第四组八个人围了一桌,桌上摆满了家常菜,热气腾腾。赵远征举起酒杯,语气比平时正式了几分:"这两个月,咱们第四组没给秦老师丢脸。优秀团队,综合第一,每个人的成绩单都拿得出手。往后各回各的单位,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大家举杯,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暂。冯海霞笑着说赵远征以后到了红土州一定要打电话,刘洋和郑晓雯两个年轻人轮流敬酒。周维德第一个站起来,端着那只搪瓷茶杯和大家依次碰了一下,没说什么慷慨的话,只是对着每个人点了点头。轮到王剑飞时,他停了一下,说了一句:"剑飞,保持联系。"然后端着茶杯走了。门外传来几声脚步,步子不快不慢,和第一天夜里在走廊尽头消失时的节奏一样。

饭局快散时,孙立峰端着酒杯坐到王剑飞旁边。这个青石市纪委审理室的干部平时话很少,坐在角落里不是低头看手机就是翻案卷,聚餐时也很少主动敬酒。他坐过来的时候,王剑飞注意到他手指上有一道细长的墨痕,像是钢笔划的,已经洗得淡了,但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印子。

"王剑飞,"孙立峰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听说王**单独给你留了作业?"

"谈不上作业,就是几个思考题,让培训班学员练练笔。"

孙立峰点了点头。他没再多问,但就在点头的同时,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快速敲了两下,像是漫不经心的敲,又像是有意有所指。然后他站起身,端着酒杯走了。

结业典礼安排在第二天上午。报告厅里重新布置过,**台上方换了横幅,红底白字写着"青云州纪检监察系统案件业务培训班结业典礼"。本期优秀学员的名字被逐一念出来时,台下响起一阵短暂的掌声。冯海霞、周维德都在其中,王剑飞的名字排在第三个。他站起身微微鞠躬,然后坐下。

结业证书是深蓝色硬壳封面,内页盖着青云州党校和帝都纪检监察学院的公章。王剑飞接过证书时,秦老师握了握他的手,说了句"恭喜"。他翻开证书看了一眼,合上,放进随身带的包里。这份沉甸甸的认可,比他从镜城书店走进纪委的那张特招通知书,分量要重得多。

典礼结束后,学员们陆续离校。王剑飞拎着行李走到综合楼门口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依追了上来,帆布包带子在肩膀上一晃一晃。她塞给他一个信封,说里面装着一幅她自己剪的剪纸,算作这两个月同学一场的纪念。她把信封塞到他手里就转身走了,和每次在操场碰头时一样干脆利落。王剑飞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发现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清秀:“这是云津剪纸,我姑教我的。班里人人有份,你这个略大些。——林依。”他微微一笑,小心将信封装进内袋。

周维德在走廊尽头等着。他依旧拎着那只搪瓷茶杯,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衬衫。看见王剑飞出来,迎上前说载他一程。两人走出大门时,周维德忽然问了句前两天王一凡撕给他的纸上写了什么。王剑飞答是三道题,监理责任、跨区域线索、基层培训。周维德嗯了一声,走出一段路,才不紧不慢地说了句"这三道题,前两道是王一凡的痒处,第三道是虚的"。

王剑飞问为什么,周维德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监理责任那道题在问你能查到哪一层——是停在赵宏,还是往上摸。跨区域线索那道题在问你会不会跨州追——能不能从青云州追到其他州。"他把搪瓷茶杯换到另一只手里,"前两道题答好了,后面的路也许就好走了。"

他没有说"后面的路"是什么路,王剑飞也没问。

两人又走了一段,周维德忽然停下脚步,把搪瓷茶杯里的残茶倒掉。

王剑飞心头一震。

旧茶倒掉,新茶才能泡开。周维德的意思很明确:这三道题,是王一帆在考察接班人的人选。答好了,进入王一帆的视野;答不好,培训班的优秀学员证书不过是一张纸。

王剑电话铃声响了,成克雷的电话:“飞哥,好久不见,你培训都结业了,今天正好在附近查一个案子,顺便来接你。我在停车场。”

成克雷开着那辆旧越野车等在停车场。车窗摇下来,他冲王剑飞一挥手:“这边”。

王剑飞把旅行包扔进后座,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雷哥,见到你真高兴,没想到我们在这里重逢。”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挡风玻璃前挂着的平安结换过了,颜色比记忆里的鲜艳,编织的绳结也紧实得多,不像旧的那个已经磨出了毛边。成克雷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党校大门。后视镜里,那座灰白色的综合楼越来越小,转角和廊柱次第退入银杏树的阴影,车窗摇上来,只剩下风声。

“这两个月怎么样?”王剑飞侧头打量了一下成克雷——寸头,方脸,穿的还是那件深色夹克,袖口磨得比上次见面时更旧了些,左手腕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还是老样子。”成克雷把方向盘一打,拐上进城的主干道,“你进去培训这两个月,我在总队忙得脚不沾地。北梁那个案子虽然结了,但后续的线索移交、案卷归档、跨区域协查,一堆收尾的活全压在我这儿。马宏达那边的钢材供应网络,查到最后发现不止北梁一个项目有问题。”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王剑飞一眼:“有几个项目的监理,和周维纲那边有牵连。但没证据,全是间接线索,隔着好几层。还在跟,慢慢来吧。”

“你之前在镜城被停职那阵子——”王剑飞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风灌进来,“后来是怎么恢复的?”

“你进培训班之后没多久的事。”成克雷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都依依死后,东书记把案子查清楚了。陆正弘交代了***的来源和作案过程,秦收也落网了。厅里重新审查了我的处理决定,定性为秦收利用职权打击报复,原处分撤销。不但恢复了职务,还把我从镜城市局调到了厅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刑侦总队副总队长。副厅级。”

“总队这边案子多,全州的重案都要经手,经常在外面跑。今天正好在附近查一个案子,顺便来接你。”

“分管重案侦查。”成克雷打了一圈方向盘,车子拐上通往青云州纪委家属院的小路。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没有一丝得意的语气,反倒像是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任命书,“北梁文体中心垮塌之后,赵宏那条线是刑侦总队协助州市局侦办的,后续好几个案子的线索都跟那个案子有关联。平台比以前大了,盯的线也比以前宽得多,不过说实话,越是往上走,越觉得这潭水深。以前在镜城打交道的,蒋家也好,都依依也好,都是摆在明面上的。现在要盯的那些人,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冒出来。”

王剑飞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他把王一凡来视察的事简要说了——座谈会上被点名提问,散会后被单独叫住,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上面写了三个问题。“监理责任划分,跨区域线索移交,基层培训。三个题,让我周末之前交。”

“王一凡亲自撕给你的?”成克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亲自撕的。”

“他这是在掂量你。”成克雷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监理责任划分,问的是你在北梁案里摸到了哪一层——是停在赵宏,还是往上摸到了马宏达,还是更往上。跨区域线索移交,问的是你会不会跨州追——能不能从青云州追到其它州,追到别的地方。第三道题是虚的,表示他也关心干部培养,不全是试探。”

“周维德也这么说。”

“周维德?”成克雷想了想,“云津市纪委那个老纪检?他看得准。王一凡这个人——他是青云州的老领导了,从基层一步步上来的。州政协**兼统战部部长,正省级。表面上看,退居二线了,但青云州谁都知道,他对干部提拔还是有发言权的。”他顿了顿,偏头看了王剑飞一眼,“他看上你,不是坏事。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他对你的赏识,是因为你能力不错,还是因为你姓王,还是二者兼有,现在还不好说。”

王剑飞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想起了都依依在档案上留下的那四道笔画。三横一竖,重叠起来是“王”。都依依用铅笔在四页纸上分别划下那四道笔画的时候,知不知道这个“王”字最终会指向谁?

“飞哥,”成克雷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你现在正式进入这个系统了。以前你在镜城查蒋家,是局外人;后来查都依依,是专案组的特聘顾问,也是局外人。但从明天开始,你不是局外人了。你是青云州纪委案件监督管理室的王剑飞,正科级。你的每一个判断、每一份报告、每一次表态,都会留在档案里。章子盖上去了,就擦不掉了。”

“体制里有体制的规矩——有时候不是你不惹事就没事,有时候人家要找上你的麻烦,不需要理由。王一凡赏识你,东飞鸿护着你,但这两个人能不能一直护着你,谁也说不准。凡事多留个心眼。”

王剑飞看着他。两个人从镜城那间灯火通明的审讯室开始,一路走到现在——蒋家、都依依、北梁、秦收。他想起去年那个深夜,在镜城公安局的走廊里,成克雷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什么都没说,就把其中一杯递给了他。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把秦收扳倒就是终点。现在秦收早就进去了,而他俩还在这条路上走着,谁也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你也是。”王剑飞说,“你在总队,位置比我高,盯的人也比我多。周维纲那边的事,你查到哪一层了?”

“查到他下面的几个项目经理,再往上就断了。这个人账做得干净,法务团队也够硬,每次查到关键环节,总有合法的解释把线索挡回来。”成克雷摇了摇头。

车子在青云州纪委家属院门口停了。成克雷熄了火,但没马上开车门。他从车门储物格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材料,递过来。封面印着“北梁刑侦报告”,右上角贴着一张便签,他的字迹很潦草:内部资料,看完销毁。

“这是北梁案后续的几个线索汇总,包括钢材供应链那部分。你在案管室可能会用到。”成克雷说,“另外,镜城那边你放心,上个月我路过镜城,专门去你家书店看了一眼。嫂子在柜台后面算账,店里客人不多不少。金弹子摆在门口,长得比你在的时候还旺。你女儿问我‘成叔叔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你爸在培训,培训完了就当大官了。”

王剑飞笑了一下,推开车门。他站在家属院门口,看着成克雷的车尾灯在夜色里拐过街角,消失不见。然后他提起旅行包,往三单元走去。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54295/49847595.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