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赏识
窗外的银杏树在午后的微风中沙沙作响,翠绿的叶片随风摇曳,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课桌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光斑,明灭交错。王剑飞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出教室。下午有上级领导前来视察,秦老师昨日便已通知,三点整在综合楼一楼报告厅集合,全体学员身着便装,提前十分钟入场,不得迟到早退。
刚过两点,走廊里便热闹起来,学员志愿者拎着矿泉水箱匆匆走过,有人在仔细核对座位表,此起彼伏的手机铃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紧张的筹备氛围。赵远征从上铺麻利地滑下来,一边套外套一边感慨,今天的视察阵仗着实不小。周维德依旧提前出门,床铺整理得方方正正,搪瓷茶杯搁在床头,杯底的水渍还未干透。王剑飞将笔记本塞进口袋,跟着赵远征一同走出宿舍。
两点五十分,报告厅内已座无虚席。**台上方悬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第一排预留出领导席位,桌上整齐摆放着席卡。王剑飞坐在第四组靠过道的位置,赵远征在他左侧,周维德坐在靠窗一侧,林依则坐在前方两排的位置,马尾高高扎起,身姿挺拔。
三点整,走廊尽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常务副校长快步迎上前,引着一行人走进报告厅。走在最前方的男子,身量中等,头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着一件深蓝色夹克,步伐从容稳健。他脸型方正,浓眉深邃,气度沉稳不凡,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些许,唯有鬓角的白发,显露着岁月的痕迹。常务副校长低声在他耳边汇报着什么,他微微颔首,目光淡然地扫过台下全场。
王剑飞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视线恰好与他相撞。那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清风拂过麦田,均匀快速地掠过每一个角落,不曾在任何一处多做停留,却又仿佛将全场情形尽收眼底。
常务副校长走上**台,拿起话筒,抬手示意全场安静,随即朗声说道:“今天,州政协王一凡**一行莅临我校,视察指导培训工作,请大家热烈欢迎!”
台上的老者缓缓起身,微微欠身向全场致意,台下瞬间响起热烈的掌声。王一凡——听到这个名字,王剑飞的脑海中莫名闪过都依依在档案上留下的那四道笔画。三横一竖,重叠起来是“王”。
简短的欢迎辞后,常务副校长邀请王一凡**讲话。
王一凡缓步走向讲台,手中没有拿任何稿件。站定在讲台前,他双手自然搭在桌面上,手腕微微露出夹克袖口,露出一截干净的白衬衫袖扣。
“老师们,学员们,大家下午好。”
低沉平稳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遍全场,台下再次响起掌声。
“我今天到党校来,和大家一起学习和交流,首先向大家致以诚挚的问侯……”
没有冗长的套话与空洞的理论,王一凡从纪检工作的初心使命讲起,结合基层办案实务经验,穿插讲述了自己年轻时经办的一起案例:某县乡镇党委书记挪用扶贫资金修建乡村道路,涉案数额不小,却分文未贪,全部用于民生工程,案件查办期间,数百名村**名上书求情。
讲到关键处,他忽然停下话头,目光扫过台下,沉声问道:“在座各位都是纪检战线的实务工作者,倘若你是这起案件的承办人,该如何拿捏尺度、妥善处置?”
几名学员纷纷举手发言,周维德率先起身,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逻辑严谨地阐述了自己的观点。王一凡听完,微微点头,未做过多点评,随即示意下一位学员继续发言,整场互动节奏紧凑,问答间毫无空隙。
王剑飞没有急于举手,只是将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默默记录着细节——王一凡脱稿讲话,却能精准回忆起案例的时间、金额等关键信息;提问时目光环视全场,收回时总会在第四组的方向多停一瞬;聆听学员发言时,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左手拇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右手虎口,动作细微却反复出现。
领导讲话结束后,进入学员代表发言环节,王剑飞是第三位上台的学员。他走到发言席前,抬眼扫过台下——王一凡正坐在第一排正中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眼神不冷不热,与看待前两位学员并无二致。
王剑飞按照事先准备的内容,平稳从容地完成发言,语速适中,条理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发挥。发言完毕,他微微鞠躬,缓步走下台。回到座位时,赵远征凑到他身边,低声夸赞“讲得不错”,王剑飞微微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王一凡的方向——王一凡正侧头与常务副校长低声交谈,脸上依旧没有任何特殊神情。
正式视察会议于四点四十分结束,王一凡在全场掌声中起身,与常务副校长、教研室主任逐一握手,随后在秘书的陪同下走出报告厅。王剑飞留意到,王一凡走在前方,步伐不急不缓,秘书紧随其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不显疏离,也不逾矩谄媚。
四点五十分,秦老师通知各组学员代表与部分优秀学员,前往综合楼二楼小会议室参加小型座谈会。王剑飞作为第四组学员代表,赫然在列。小会议室空间不大,一张椭圆形会议桌,可容纳二十余人,桌上铺着深绿色桌布,摆放着几盆绿萝,环境简洁庄重。王一凡坐在靠窗的主位,面前放着一杯热茶,热气袅袅升腾,秘书站在他身后,默默整理着会议记录。
王剑飞进门后,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摊开笔记本静静等待。轮到他发言时,他结合北梁案,简要阐述了证据链闭环的重要性,以及程序意识与实体意识的辩证关系。王一凡听完,没有立刻点评,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杯盖与杯沿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你在北梁案中,具体负责哪个环节?”
这是王一凡第一次主动与王剑飞说话。语气很平,不带任何情绪,像在审阅一份报告。
“前期负责追捕潜逃的监理赵宏,后期参与马宏达的突审与马骁的思想劝说工作。”
“监理是你独自一人抓捕归案的?”
“是。”
王一凡放在杯沿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看向王剑飞,沉声问道:“独自上山、独自进洞、独自将人带回——你当时是如何判断他藏匿在磨盘山区域的?”
“排查完他的社会关系,排除所有常规藏匿点后,判断他只能返回平桥镇老家。抵达平桥镇后,通过与其母亲的沟通交谈,确认了他进山的方向。”
“交谈?”王一凡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核对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但需要亲耳确认的细节,“我看过案件材料。材料里写的是你假借其儿子失踪的信息,诈出了藏匿地点——用的是‘询问’这个词。”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秦老师抬起头,目光在王剑飞脸上短暂停留,一旁的学员也停下手中的笔,纷纷侧目。
“是的。”王剑飞迎上王一凡的目光,神色坦然,“询问过程中,我利用了家属对亲人失踪信息的本能敏感,全程严格依规操作,并未逾越办案红线。”
王一凡没有再说话,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目光定定地落在王剑飞脸上。
“这个办案手法——换做旁人,或许会被定性为诱供。但你没有。你的询问笔录我仔细看过,每一句话都精准踩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有意思。”
王剑飞没有接话。会议室里的气氛略显凝重,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你进入纪委系统的时间不长,”王一凡的语气忽然缓和下来,如同长辈与晚辈闲聊,“以前在镜城开过书店?”
“是。”
“开书店是件好事。能沉下心读书的人,做事向来不会浮躁。”王一凡端起茶杯,再次抿了一口,语气随意,“镜月湖我去过几次,风景很不错。”
“王**也喜欢去镜月湖?”王剑飞顺势问道。
“不常去。”王一凡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年轻的时候在附近水库游过泳,后来工作繁忙,就没了闲暇时间。”
这番拉家常式的对话,让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渐渐松动。话题从办案工作转向镜城的风土人情,王一凡随口询问镜月湖的水质、银杏路的四季景致,语气愈发亲和。王剑飞一一从容作答,可心底的弦却始终没有完全放松——他无法确定,王一凡方才关于办案手法的提问,是真心赞许他的机智沉稳,还是在敲打他的“擦边”行为。
“你们家祖辈一直住在镜城?”王一凡忽然话锋一转,问道。
王剑飞心头猛地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听家里长辈说,好几代人都定居在镜城,具体的家族旧事,我了解得也不详细。”
王一凡微微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他端起茶杯,目光从杯沿上方掠过王剑飞,那眼神转瞬即逝,快得如同不经意间的一瞥——但王剑飞捕捉到了,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赞许,更像是在盘算什么。
座谈会结束后,几名学员围上前希望能与王一凡合影,他微笑着应允,站在会议桌前,让秘书帮忙拍照。王剑飞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会议室。刚走到门口,便听见身后传来沉稳的呼唤声。
“王剑飞同志。”
他立刻转过身。王一凡正从秘书手里接过一个深蓝色封面的活页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低头看了片刻。然后他捏住那页纸的底边,缓缓撕了下来。
撕纸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纸张边缘参差不齐,带着被撕扯后的毛边。
“刚才听了你的发言,有几个问题想听听你的深入思考。”王一凡将撕下的那页纸递过来,目光落在他脸上,“不用急着写,周末之前交给秦老师就行。”
王剑飞双手接过。上面是三行手写的字,字迹工整有力:
“一、北梁案中,监理违反程序的审查责任,与施工方、建设方的责任应当如何精准划分?
二、跨区域案件线索移交,如何确保既不断线失联、不贻误办案,又不越权违规?
三、基层纪检监察干部的专业能力短板,如何通过系统化培训有效补齐?“
王剑飞的目光在三个问题上来回扫了两遍。这三道题,每一道都精准地落在他经手过的案件的关键节点上——第一道直指北梁垮塌现场那根断裂的钢梁,第二道牵扯都依依案中跨镜城与青云州的线索移交,第三道则是对他这个从书店走进纪委的“特招生”的追问。这不是泛泛的考察,是量身定制。这意味着在他认识王一凡之前,王一凡已经认识他了。
“就这三个问题。你的发言很有见地,”王一凡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认可,“我想看看你落实到文字上的专业水平。”
王剑飞郑重点头,将那页纸小心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王一凡转身离去,秘书依旧紧随其后,一行人走出会议室,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
夹在笔记本里的那页纸轻薄如无物,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一位省政协**,在视察结束后,特意叫住一名普通培训班学员,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布置一份专属的“课后作业”——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没有当众表扬,没有直白鼓励,一页带着毛边的纸,便是最含蓄也最有力的信号。
往好的方向解读,是王一凡赏识他的能力,有意栽培,给他展示自我的机会。可从警惕的角度来看,这更是一场深层次的试探——试探他的专业功底、文字水平、思维格局,甚至试探他在北梁案相关问题上是否会触及敏感核心。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毋庸置疑:在他还未完全做好准备的时候,已经进入了上级的视线,成为了被重点关注的对象。
回到宿舍,赵远征正靠在床头看书,见他神色凝重地进门,从眼镜上方抬眼看了看他,随口问道:“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王剑飞将那页纸放在床头。赵远征的目光落在那页带着毛边的纸上,停了一秒,没有追问,只是默默翻了一页书。
王剑飞走到窗前。窗外的路灯已经亮起,银杏叶片在灯光下泛着昏黄的光晕,几只飞虫绕着灯泡不停飞舞,不时撞击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回想着王一凡在座谈会上的每一句话——“镜城水土养人”“祖辈定居镜城”——单独听来都是寻常的家常话,可结合这针对性极强的三个问题、那句关于办案手法的试探,每一句话都暗藏深意,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心头。
他拿起那页纸,翻到背面。空白。
他把纸翻回正面,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拿起笔,开始写第一个问题的思考提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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