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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天台


王剑飞几乎彻夜未眠。

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宿舍里还沉在睡意里,赵远征的鼾声此起彼伏,而周维德的床铺早已收拾得方方正正,人早已没了踪影。他拧开冷水,掬起一把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抬眼看向镜子,镜中人眼窝深陷,眼底布满红血丝,眉梢那道旧疤,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粉白,格外扎眼。

昨晚林依发来的短信,依旧安安静静躺在手机屏幕上:“明早八点,综合楼天台。一个人来。”

他把手机牢牢揣进内衣口袋,轻手轻脚推开宿舍门,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同伴,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培训基地的综合楼天台设在五楼顶层,王剑飞推开天台铁门的瞬间,呼啸的风猛地灌了进来,凌乱了他的头发,也吹得衣角猎猎作响。天台上空空荡荡,只有几台锈迹斑斑的废弃空调外机,孤零零地立在角落,还有一根早已褪色生锈的旗杆,在风里微微晃动,透着说不尽的冷清。

他原本以为,在天台等他的会是林依,可入目却只有一个瘦削的男人背影,心头不由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男人背对着他,静静伫立着,后脑的头发稀疏,身形看着格外单薄。

男人似是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没有回头,只是依旧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脊,片刻后,才缓缓转过身。

是陈教授。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只常用的保温杯,模样和平日里课堂上别无二致,只是凌乱的头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多了几分风尘仆仆。不等王剑飞开口,陈教授先沉声说道:“剑飞,你很准时。没想到是我吧。”

“陈教授,早上好。确实有些意外。”王剑飞定了定神,迈步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靠在天台栏杆边。

晨光正越过远处的山脊,一点点漫洒下来,将整个培训基地笼罩在一层浅灰蓝色的薄雾之中。

“剑飞,我就不绕弯子了。”陈教授的声音压得很低,风穿过栏杆缝隙,带着几分冷意,“北梁那个工程监理,三天前在看守所里自杀了,这件事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王剑飞点头,语气平静。

“但你清楚,他是怎么‘被自杀’的吗?”陈教授特意加重了“被”字的读音,字字清晰,“关押他的监室,铁栏杆间距十五厘米,而他的头围五十八厘米——这些,是昨晚那个人告诉你的。”

王剑飞心头一沉,瞬间了然:“那个人,是您派去的。”

陈教授抬手拧开保温杯,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语气平淡却透着笃定:“他是我的学生,十年前在帝都纪检监察学院参训,跟着我学过谈话心理学。如今在州警安厅任职,专门经手各类特殊案件。我让他向你透露监理自杀的疑点,就是要让你明白,北梁这个案子,已经彻底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触动了他们紧绷的神经。”

“是哪些人?”王剑飞追问,目光紧紧锁住陈教授。

陈教授没有直接作答,而是将保温杯放在栏杆上,伸手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径直递了过去。信封很薄,触感能判断出,里面只装了寥寥几张纸。

“打开看看。”

王剑飞伸手接过,指尖微微用力,拆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三张泛黄的老照片,看得出已经存放了有些年头。

第一张,是一个身着监理制服的男人,站在北梁文体中心工地门口,和此前周维德给他看过的照片一模一样;第二张,是一辆车牌号清晰可见的奥迪A6L,牌照号云A·88888,刺眼又醒目;第三张,是两个人并肩站在这辆车旁,一人穿监理制服,另一人则身着深色夹克,这一次,照片没有任何遮挡,两人的面容清晰展露。

王剑飞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他在案卷里见过无数次——马宏达的供述材料里,附了一张北梁文体中心开工典礼的合影,此人就站在第二排,嘴角挂着得体的笑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模样他记得清清楚楚。

“周维纲。”王剑飞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沉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没错。”陈教授的语气愈发平淡,每报出一个头衔,都像是在宣读一份冰冷的悼词,“青云矿业董事长,瑞丰建设的实际控制人,青云州政协委员,去年还获评了‘青云州优秀企业家’。”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三年前,云津市国企副总的贪腐案,周维纲是案件证人之一。他当庭作证,称该副总收受的一笔五十万现金,是通过他的司机转交的。”

“他只是证人?”王剑飞眉头紧锁,觉得事情绝非如此简单。

“是证人,更是——”陈教授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那个副总的隐秘合伙人。两人联手操盘了一个项目,副总拿小头,周维纲拿大头。案发之后,周维纲主动配合调查,交出了副总的犯罪证据,轻而易举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最终,那个副总被判了十五年,去年,突发心脏病死在了监狱里。”

“周维德当时在纪委一处,并未参与这个案子的审查工作,但他私下整理旧档案时,发现了这张照片。他先后向上级递交材料举报,先是被驳回,后来又上报到州里,材料依旧被退回,附带的只有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查无实据,不予立案。”

“便签是谁批的?”王剑飞追问道,眼神锐利。

陈教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你现在还不需要知道这个名字。你只需记住,周维纲的背后,还有更大的靠山,那个人在帝都,是‘读书会’的成员。”

读书会!

王剑飞的心脏狠狠一缩,这个名字,沈教授在笔录里提过,是张启明在世贸三期牵头组织的聚会,时间定在每月第三个周五,隐秘又神秘。

“周维纲和读书会,到底是什么关系?”

“具体关联,我无从知晓。”陈教授摇了摇头,语气严肃,“但我可以肯定,周维纲只是台前摆出来的棋子,真正的问题,藏在更深、更隐蔽的地方。”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王剑飞的胸口,一字一句道:“北梁文体中心垮塌,表面看是监理失职、施工方偷工减料,可实际上,这是有人在刻意转移视线。转移什么?转移外界对苍梧矿区的关注。青云矿业在苍梧的矿场,去年就发生过严重塌方,事故造成三名矿工身亡,却被暗中压下,对外只报了普通‘意外事故’。而那个矿场的真实情况,比北梁工程糟糕十倍——超层越界违规开采,通风系统全面造假,安全投入连国家标准的三分之一都达不到。一旦这个矿场彻底爆发问题,死的就不只是底层矿工了。”

“还有别的隐情吗?”王剑飞追问,他能感觉到,背后的真相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陈教授却没有再回应,转身走到天台边缘,独自望着远山模糊的轮廓,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从天台门口传来,打破了这份压抑的寂静:“天台风大,你们站在边上,小心着凉。”

王剑飞猛地转身。

周维德不知何时站在了天台门口,手里端着那只标志性的搪瓷茶杯,杯身上“云津市纪委”几个红字,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目光径直落在陈教授身上,微微颔首,语气恭敬:“老师,早上好。”

王剑飞转头看向陈教授,满眼疑惑。

陈教授端起保温杯,缓缓解释:“周维德是我的学生,这层师生关系,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今天告诉你,是因为你已经彻底卷入这场漩涡,再刻意隐瞒,只会害了你。”

说罢,他看向周维德,沉声道:“你盯着周维纲三年了,其中的原委,跟剑飞说说吧。”

周维德走到栏杆边,将搪瓷茶杯轻轻放下,沉默了许久,呼啸的风声从耳边掠过,带着刺骨的凉意。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又沉重:“三年前,云津市那个国企副总,他女儿正好那年高考。我前后跟他谈了九轮,最后一轮,我跟他说起女儿的近况,他彻底崩溃了,哭着交代了所有罪行。后来,他女儿如愿考上了帝都政法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的当天,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她说‘周叔叔,谢谢你’。”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语气里满是不甘与痛心:“第二年,张启明在云津市的项目再次曝出问题,分包商偷工减料,违规操作,举报材料来源,正是那个狱中的副总。我立刻整理材料往州里上报,可结果,和当年举报周维纲的材料一样,被原封不动压了下来,附带的便签,也是同样的话。”

“查无实据,不予立案。”王剑飞脱口而出。

周维德看了他一眼,并未惊讶他如何知晓,只是继续说道:“那个考上政法大学的女孩,后来在学校宿舍自杀了,官方定论是意外。但我清楚,意外从来都是托词。”

“你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周维德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烟火在风里熄灭,“张启明做事向来缜密,从不留任何痕迹。女孩出事前,曾找过陈教授,问他‘张启明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剑飞再次看向陈教授。

陈教授缓缓低下头,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他的手很瘦,指节突出,擦拭镜片的动作很慢,轻得仿佛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我回了她的话。我告诉她,张启明曾是我的同事,我和他一起参与过‘回声’项目,他是我事后最不愿提起的熟人。”

他重新戴上眼镜,眼底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那是我最后一次收到她的消息。周维德因为这件事,自责了很久,他总觉得,当初若是不让孩子参与进来,不让她知晓太多内幕,或许就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陈教授的话没有说完,可其中的惋惜与无奈,早已溢于言表。

“都过去了。”周维德端起搪瓷茶杯,握着杯柄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片刻后,陈教授收回思绪,看向王剑飞,语气重回严肃:“剑飞,昨晚我让学生去基地后门等你,本想由他把监理的死因疑点告知你,可林依突然出现,把人吓跑了,无奈之下,只能由我亲自出面。”

“林依,她到底是什么人?”这个问题,王剑飞在心里憋了很久。

陈教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眼神复杂:“林依是我同室校友的女儿。她没有明说,但我能感觉,她是东飞鸿的人。她参加这次培训,核心任务就是观察——观察你,观察参训人员里哪些和周维纲有牵扯,哪些人在暗中为周维纲传递消息。她主动接近你,一方面是出于任务需要,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你是北梁案的直接经办人,是那个‘有可能让案子真正水落石出的人’。”

“可她对我……”王剑飞想说,林依的靠近,似乎不全是刻意的任务。

“这一点,我可以确定,不全是任务。”陈教授轻轻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开学典礼前一晚,她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陈教授,第四组有个叫王剑飞的,请多关照。他是个认真的人,但认真的人,最容易受伤’。”

紧接着,陈教授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还有一件事,你必须牢记。这次培训班的班主任秦老师,她的丈夫是青云州建工集团副总经理。而青云州建工集团,既是北梁文体中心的承建方,也是瑞丰建设的长期合作伙伴。秦老师负责本次培训的分组、日常管理,把你、周维德、林依全都安排在第四组,这绝对不是巧合。”

“从现在起,你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正常上课、正常吃饭、正常和赵远征、周维德、林依相处,万万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端倪,尤其是秦老师。她手握你们的考勤、日常评价、结业鉴定,一旦被她怀疑,随便一个‘学习态度不端正’的评语,就能让你回去之后,寸步难行。”

陈教授说完,拎起脚边的公文包,准备离开。

王剑飞却突然开口,叫住了他:“陈教授,当年的‘回声’项目,背后真正的操控者是谁?那个从未露过面的‘上面的人’,到底是谁?”

陈教授脚步一顿,沉默了良久,风扬起他鬓角的白发,背影愈发瘦削。“这个问题,我给不了你答案。或许,靠你自己去找出真相,才是最好的选择。”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径直朝着楼梯间走去,渐渐消失在铁门后。

天台上,只剩下王剑飞和周维德两人。

周维德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递了过去。王剑飞伸手接过,笨拙地点燃,吸了一口,瞬间被浓烈的烟味呛得连连咳嗽。

“不会抽就别勉强。”周维德语气平淡。

“就是想试试。”王剑飞咳着说道。

周维德看着他,沉默片刻,语重心长地叮嘱:“剑飞,从今天起,沉住气,该听课就听课,该吃饭就吃饭,收敛所有情绪。和林依相处,把握好分寸,不要太近,也不要太远,保持常态,就是最安全的状态。这次培训班里,到处都是盯着我们的眼睛,能安安全全从这里走出去,才是最重要的。”

说完,周维德掐灭烟头,转身离开了天台。

偌大的天台,终于只剩王剑飞一人。

晨光彻底漫过山脊,金色的光芒洒满整个培训基地,将一切都笼罩在暖光里,可王剑飞的心底,却依旧冰冷沉重。他踩灭脚下的烟头,转身下楼。

狭长的楼梯间里,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光影明灭间,透着说不尽的孤寂。

走到三楼拐角处,楼下忽然传来清晰的皮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脚步声不急不缓,规律得让人心里发慌。

王剑飞没有追上去,只是静静站在窗口,望着楼下小树林里被风吹得摇晃的香樟树。

他的手心,还紧紧攥着陈教授递来的牛皮纸信封里,最后一样东西——不是照片,而是一张陈旧的剪报。

剪报上的新闻触目惊心:三天前,苍梧矿区发生塌方,清理矿道时,挖出一具早已白骨化的尸体,尸体上的工作证清晰显示,此人正是青云州建工集团北梁项目部,那个半年前突然辞职、从此人间蒸发的技术负责人。

这一刻,王剑飞终于明白,自己早已不是局外人,而是真正踏入了这场暗流汹涌的棋局。

天台的风依旧呼啸不止,穿过铁门缝隙,呜呜作响,像是无声的警示,又像是暗流涌动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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