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暗流
王剑飞一夜没睡踏实。
凌晨五点,他轻手轻脚起床,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洗漱间的水龙头拧开,水流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他抬头看镜子,眉梢的疤痕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提醒他北梁的案子还没有真正结束。
“起这么早?”
周维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剑飞的手顿了一下,水龙头没关。他转过身,周维德穿着一身灰色运动服,手里拎着一只搪瓷茶杯,杯身上印着“云津市纪委”几个字。
“周哥也早。”
“习惯了。十几年了,每天五点起床,跑步,喝茶,看新闻。”他走到旁边的水池,把茶杯放下,拧开另一个水龙头,“你昨晚翻身次数多。新地方睡不着?”
王剑飞心里一紧,但面上没露:“有点认床。”
“认床是好事。”周维德把隔夜茶倒掉,水流打着旋冲进下水道,“说明心里还装着别的事。真要是倒头就睡,要么是累狠了,要么是心太大。”他偏过头看了王剑飞一眼,那眼神和昨天说“你才来几个月,经历比我丰富”时一样,淡得像水,却像是能透过去看到什么。
王剑飞没接话,低头洗脸。周维德也没再说,端着茶杯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节奏不快不慢,和昨晚门缝外的那一串不一样。
早上七点半,综合楼三楼多媒体教室已经坐了大半。王剑飞走进来的时候,林依坐在第三排老位置,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什么。她今天把头发扎回去了,马尾在脑后晃荡,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没睡好?”
“有点。”
“黑眼圈都出来了。”林依把笔记本合上,露出封面——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画着一只简笔猫。
她还要说什么,赵远征从后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三杯豆浆,额头上一层薄汗。“早啊各位!一大早去食堂排队买的,无糖,周哥专用。”他把其中一杯搁在林依桌上,另一杯递给王剑飞。
班主任秦老师踩着点进门,手里拿着一叠讲义,身后跟着一个六十出头的老者,头发花白,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秦老师介绍说这是帝都纪检监察学院的陈教授,陈鹤鸣,专攻案件检查实务。
王剑飞注意到,陈教授的目光在第四组的方向停了一下——不是看他,不是看赵远征,也不是看林依,而是看周维德。周维德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正在笔记本上写什么,像是没感觉到那道目光。但王剑飞看见了。陈教授的眼神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淡淡的审视,像是在确认什么。
课程开始。陈教授的声音不高,但条理极清,从案件受理到初步核实,从立案审查到调查取证,每一个环节都配了真实案例。讲到“谈话突破”这一节时,他忽然停下来,看向教室后排。
“在座的各位,有没有一线办案的同志?”
几只手举起来,王剑飞也举了。周维德也举了手,但举得很低,像是勉强为之。
“好。”陈教授点点头,“那我请两位同志配合一下,做个现场模拟。一位扮演谈话人,一位扮演被谈话人。题目是——被谈话人是一名工程项目监理,涉嫌在垮塌事故中失职渎职,目前态度顽固,拒不交代。谈话人需要在三十分钟内突破其心理防线。”
教室里一阵轻微的骚动。王剑飞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垮塌事故,监理——这题目和北梁的案子太像了。
“周维德同志,”陈教授忽然开口,“听说你在云津市一处,干了十几年日常监督,谈话经验应该很丰富。你来扮演谈话人。”
周维德慢慢站起身,合上笔记本。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早就知道会被点到。“可以。”
“那被谈话人——”陈教授看向王剑飞,“王剑飞同志,北梁的案子你刚办完,对监理的心理状态应该最了解。你来扮演被谈话人,有问题吗?”
王剑飞站起来,感觉教室里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没问题。”
模拟谈话在教室前排进行。两把椅子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课桌。周维德坐下,把搪瓷茶杯放在桌角,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茶馆里聊天。王剑飞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收拢。
“王监理,”周维德把茶杯放下,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响,“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来吗?”
“不知道。”
“不知道?”周维德笑了一下,那笑容不达眼底,“你干了二十三年工程监理,经手的项目十七个,其中三个出过安全事故。前两个,死的是工人,赔钱了事。这一次,死的是十二个老百姓,其中包括三个学生。”他倾身向前,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告诉我,这一次,还能赔钱了事吗?”
王剑飞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这不是模拟——他在北梁的审讯室里,听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他稳住呼吸,按照监理当时的反应,低下头,不说话。
“不说话?好,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周维德往后靠了靠,“三年前,云津市有个国企副总,贪污受贿,数额不大,但嘴硬,死活不吐。我们谈了八轮,他一句话不说。第九轮,我换了个打法,不谈案子,谈他女儿——他女儿那年高考,志愿填的是法律。我问他,你希望你女儿将来当律师,为像你这样的人辩护吗?”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王剑飞抬起头,看见周维德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得意,不是凶狠,而是一种疲惫。
“他哭了。然后全吐了。”
周维德忽然站起来,走到王剑飞身边,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王剑飞,北梁的监理,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人。中午去综合楼后面的小树林,一个人来。”
然后他直起身,转向陈教授:“报告,三十分钟到了。我的突破方式是——找到对方最在乎的人,或者最在乎的事,一击即中。”
掌声响起。王剑飞坐着没动,感觉后背一层冷汗。周维德那句话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北梁的监理,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人。
中午休息,赵远征拉着第四组的人去食堂二楼,说是组长请吃饭。王剑飞借口胃不舒服,没去。林依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跟着大部队走了。
他独自走到综合楼后面。小树林不大,十几棵香樟树,树下有几条石凳,平时少有人来。他选了一条背对楼道的凳子坐下,等了五分钟,周维德来了,手里还是那只搪瓷茶杯。
“你来了。比我想的胆大。”
“周哥有话直说。”
周维德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递过来。王剑飞展开,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一个中年***在工地门口,穿着监理的制服,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被刻意涂黑了。照片右下角,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只露出半边肩膀,穿着深色夹克。
“这是——”
“三年前,云津市。那个国企副总的案子。这照片是案卷里的,当时没注意。去年整理旧档案,我翻出来,发现车旁边还有个人。这人是谁,我没查出来。但我知道那辆车的型号,奥迪A6L,云津市当时这种车不多,其中一辆,属于青云州建工集团。”
王剑飞的手指收紧。北梁文体中心的承建方,是北梁建工集团。但马宏达在审讯时交代过,北梁建工在青云市的项目,钢材供应商是周维纲指定的——周维纲,青云矿业和瑞丰建设的实际控制人。吴利涛交给他的材料里,周维纲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周哥,你想说什么?”
周维德把照片收回去,叠好,塞回口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我想说,北梁的案子,你以为结了。但垮塌不是终点,是起点。”
“从哪儿开始?”
周维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转身走了。走出三步,他停下来,背对着王剑飞,说了一句:“今晚十点,培训中心后门。有人要见你。别带手机,别告诉任何人——特别是林依。”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树林边缘。王剑飞坐在石凳上,香樟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他忽然想起凌晨走廊里的脚步声——皮鞋跟,节奏很慢。那和现在周维德的脚步声,不一样。他又想起吴利涛在柳荫街那间老宿舍里说过的话:“这些东西,我交给你。你怎么用,什么时候用,你自己决定。我只有一个要求——用完了,告诉我一声。”
吴利涛等了那么久,等到他来。现在,周维德又出现了。两个干了十几年纪检的人,一个被发配到档案局管仓库,一个在云津市一处默默无闻。他们都在等什么?北梁的案子结了,但那个被红笔圈出的名字——周维纲——还在。周维纲的青云矿业,还在苍梧挖着矿。周维纲的瑞丰建设,还在青云州青云市接着项目。
下午的课程是《谈话心理学》,主讲人姓骆,五十出头,短发,穿一件素色的对襟衫,说话声音很柔。她请学员上台做微表情识别演示,林依举手了。
林依走上台,坐在骆教授对面的椅子上。骆教授问了她几个问题,关于工作,关于家庭,关于压力。林依回答得很流畅,笑容得体,眼神稳定。骆教授点点头,转向教室:“大家看,林依同志在回答关于‘工作压力’这个问题时,嘴角上扬,但眼角没有皱纹——这是典型的社交性微笑,不是发自内心的愉悦。这说明,她对工作压力的感受,比她表现出来的要深。”
教室里响起善意的笑声。林依也笑了,这次眼角有了皱纹。
王剑飞没笑。他看着台上的林依,忽然想起周维德说的那句话——“别告诉任何人,特别是林依。”为什么特别是林依?她到底知道多少?
晚饭王剑飞还是去了食堂,但吃得很少。赵远征在旁边滔滔不绝,讲他下午如何“准确识别”了骆教授演示中的三个假笑。林依坐在王剑飞对面,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说要去图书馆借书。
“借什么书?”赵远征问。
“《纪检监察案件检查实务》的配套案例集。陈教授推荐的。”
她走了,帆布包的带子在身后晃来晃去。王剑飞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食堂门口。
“看什么看,”赵远征用筷子敲敲碗沿,“人家去借书,又不是去约会。”
王剑飞收回目光,低头扒饭。周维德在旁边,一声不吭,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端着餐盘走了。
晚上九点五十,王剑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赵远征在对面床上打呼噜,节奏均匀。周维德的床空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人不知道去哪儿了。他等赵远征的呼噜声进入最深的那一段,轻手轻脚下床,穿好衣服,把手机塞在枕头底下,只带了钥匙和钱包。
走廊里灯光明亮,但静得可怕。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像是两三个,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节奏很快,带着某种目的性。他贴着墙站了一会儿,等脚步声远了,才继续往下走。
培训中心的后门是一扇铁门,平时锁着,但旁边有个侧门。王剑飞推开门,外面是一条小路,通向围墙外的马路,路灯坏了两盏,光线昏暗。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有开灯,但引擎没有熄火,微微震动。
他走近两步,车窗忽然降下一半,里面露出半张脸——是个男人,四十多岁,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眼睛。
“王剑飞?”
“是我。”
“上车。”
王剑飞没动:“你是谁?”
男人笑了一下,那笑声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北梁的监理,三天前在看守所里自杀了。”
王剑飞的血液像是瞬间冻结。
“上吊,用的是床单,挂在窗户的铁栏杆上。看守说他是半夜动的手,但——”他顿了顿,“那个监室的窗户,铁栏杆间距十五厘米,他的头围五十八厘米。你告诉我,他是怎么把脖子塞进去的?”
王剑飞的手指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
“上车。上车说。关于监理的死,关于他背后的人,关于——”男人忽然停住,头转向另一侧,像是在听什么。
然后王剑飞也听见了。身后,培训中心的侧门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近,像是有人一直跟在他后面。男人的脸色变了。车窗升上去,引擎轰鸣,黑色轿车像一道影子滑进夜色里,尾灯闪了两下,消失在马路尽头。
王剑飞转过身。侧门门口,站着一个人——林依。她手里拎着一本书,封面上印着《纪检监察案件检查实务配套案例集》。
“王剑飞,”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王剑飞站在原地,感觉夜风从领口灌进去,凉得刺骨。他看着林依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很亮,亮得像是能看透什么。
“睡不着,出来走走。”
“走走?走到马路上?走到一辆黑色轿车旁边?”
王剑飞没说话。林依又走近一步,近到他能闻见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王剑飞,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送奶茶吗?”
王剑飞摇头。
“因为开学典礼前一天,有人告诉我,北梁的案子还没完。而你是唯一一个,可能让案子真正结束的人。”
“谁告诉你的?”
林依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下午骆教授指出的“社交性微笑”一模一样——嘴角上扬,眼角没有皱纹。“你猜。”
“爱说不说,想吊味口?我偏不猜呢。”
“猜不猜随你。这么晚了,拜拜。”林依转身走去,马尾随步履和夜风摇摆。
王剑飞本想追上,但别人已说“拜拜”,再追去只会令人没趣,他便停在原地。那个鸭舌帽男人已被惊走,他后面究竟要说什么也无从知晓。
站了一会,他也往回走。抬头看向综合楼的方向。三楼的某个窗口还亮着一盏灯,窗帘后面,一个人影站在玻璃后面,手里端着什么。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姿态——是周维德?还是陈教授?或者,是另一个人?
夜风又起了,香樟树的叶子在远处沙沙作响。王剑飞站在路灯坏掉的那一段阴影里,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漩涡的中心,是北梁那个已经“自杀”的监理,和他没能说出的秘密;是吴利涛在档案局仓库里等了一年多才交出去的材料;是都依依在档案馆卷宗里用四道笔画拼出的那个“王”字;是周维纲——那个被红笔圈出的名字。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盘散沙,找不到头绪。在这个培训中心里,在那盏还亮着的灯后面,或许能找到一点方向。
忽然手机提示音响起,点开,是林依的信息:“明早八点,综合楼天台。一个人来。”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向那盏灯,灯忽然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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