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845 决不能与他为伍
车子驶入小区，踏进熟悉的家门，昨日还摆满素白挽布、摆满祭奠鲜花的客厅，此刻已经被杨丽悄悄收拾干净。多余的祭奠物品尽数撤走，空气中残留的香烛味道淡淡消散，仿佛那场盛大又沉痛的离别正在快速落幕，唯有心底的伤痕与罪孽，死死扎根，分毫未减。
家里骤然安静下来，没有亲友寒暄，没有哀乐低回，没有旁人劝慰，只剩下空荡荡的屋子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刘佳旺没有说话，没有辩解，也没有力气难过。他挣脱开父亲攥得发紧的手腕，脚步虚浮，下意识走向最熟悉的那间次卧——奶奶的房间。
房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扑面而来的，是奶奶常年惯用的、温和陈旧的草木香气，是陪伴了他十几年的安稳气息，温柔又熟悉，却在此刻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隐忍。
房间一切照旧，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仿佛老人只是寻常出门散步，下一秒就会推门回来，笑着喊他的名字，叮嘱他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床榻平整，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枕边还放着奶奶平时戴的老花镜、缝补衣物的针线盒，床头柜上摆着几罐老人常吃的调理身体的药，窗台摆着他小时候给奶奶种的小绿植，依旧郁郁葱葱。
每一件物品都完好无损，每一寸角落都留存着奶奶的痕迹，可那个疼他、护他、陪他长大的人，彻底不在了。
尸骨新寒，阴阳两隔。
一瞬间，积攒了数日、被葬礼流程、被人情世故、被争执拉扯强行压住的思念与愧疚，如同决堤的洪水，狠狠将刘佳旺吞噬。
他僵在房间中央，一动不动，鼻尖酸涩得发麻，眼眶骤然通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他慢慢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奶奶睡过的枕套，布料微凉，触感熟悉，可再也触不到那个温柔慈祥的老人。
脑海里翻涌着无数细碎的过往。
是他，亲手耗尽了奶奶最后的生机。
是他，亲手葬送了奶奶安稳的晚年。
滔天的愧疚压得他胸口剧痛，呼吸发紧，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在满地旧物里。
“奶奶……对不起……”他喉间哽咽，声音细碎破碎，只有自己能听见，“是我不孝，是我贪心，是我毁了你的晚年……你能不能原谅我……”
无人应答，满屋空寂，只剩无声的风从窗缝溜进来，轻轻拂动窗帘，像是无奈的叹息。
杨丽跟着走进房间，看着儿子呆滞崩溃、默默落泪的模样，自己的情绪也彻底绷不住了。连日强撑的体面、强忍的悲痛尽数崩塌，她靠在门框上，抬手不停抹着眼泪，断断续续的哭声夹杂着疲惫又决绝的劝说，字字沉重，砸在刘佳旺心上。
“佳旺，妈知道你难受，知道你心里苦，可事到如今，你真的该清醒了。”杨丽哭得浑身发抖，语气里满是疲惫与痛心，“妈不求你别的，只求你让你奶奶走得安心、走得踏实。你和那个郭景裕，必须断干净，彻底断绝关系，再也不要往来。算妈求你，别再执着了，别再让你奶奶九泉之下还为你揪心难过。”
温柔的劝慰裹着泣血的恳求，比怒骂更让人窒息。
紧随其后的刘学军站在门口，面色冷沉，眼底没有半分温情，只剩沉淀的悲痛与冰冷的决绝。他看着满屋子奶奶的遗物，看着儿子崩溃落泪的模样，心里没有丝毫心软，只有无尽的怨怼与失望。
他沉声开口，语气厚重、严厉，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一遍遍敲打着刘佳旺的心神：“郭景裕，就是害死你奶奶的凶手。”
“没有他的出现，没有你们这段荒唐的纠葛，我们家好好的，你奶奶好好的，一切都好好的。是他打乱所有安稳，是他带来无尽纷争，是他逼得老人郁结离世。”
“你现在但凡还有一点良心，还有半点孝心，就绝对不能再和他为伍。”
刘学军步步走近，目光死死锁住刘佳旺崩溃苍白的脸，语气加重，字字诛心，逼着他直面现实，逼着他斩断执念：“你奶奶刚刚下葬，尸骨未寒，英灵未远。你要是继续和他纠缠、私下往来，就是让你奶奶在天之灵不得安宁，就是亲手让她死后都无法释怀！”
“刘佳旺，你自己选。是继续执着私情、忤逆亲情、亏欠逝者，是彻底斩断过往、断干净联系，让你奶奶安安生生、无牵无挂地长眠。”
屋内气氛压抑到极致，母亲的哭求柔软却沉重，父亲的斥责强硬又决绝。
一边是刻骨铭心、甘愿彼此赎罪的深爱，一边是血海亲情、逝者安息的底线。
刘佳旺站在奶奶的遗物中央，被思念、愧疚、自责、逼迫层层包裹，浑身颤抖，泪水不止。
他没有办法反驳父母的话，也没有底气反驳。
所有人都说郭景裕是凶手，可只有他自己清楚，真正的凶手从来只有他。
是他不肯放手，是他执念太深，是他任性偏执，是他的贪心，一步步拖垮了奶奶，毁掉了整个家。
可即便知晓所有对错，即便背负满身罪孽，他心底那点对郭景裕的深情，那点两人相互救赎、彼此支撑的羁绊，依旧根深蒂固，无法拔除。
他想赎罪，想告慰奶奶亡灵，想顺从父母心意；可他也放不下那个为他受尽屈辱、默默等候、陪他背负罪孽的人。
两难的煎熬，生生将他撕裂。
没有人注意，客厅的沙发上，莫语茉自始至终安静坐着。
她脊背微微佝偻，双手交叠放在膝头，一双眼眸湿漉漉的，眼底常年噙着水汽，泪水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衣襟边角。
她不哭不闹，不插一言，也不主动上前安慰任何人，就那样安安静静、楚楚可怜地缩在沙发角落，像个同样深陷悲痛、无力无助的局外人，温顺又脆弱。
她将屋内所有的争执、所有的逼迫、所有的两难尽数看在眼里，眼底的悲伤真切动人，柔弱的模样让人心生怜惜，无人察觉那片柔弱之下，藏着极致的冷静与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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